江亦刚走回遮阳棚,拐杖还没拄稳,方胖子就贴了上来。
他一把拍在江亦肩膀上,拍得江亦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赶紧用拐杖撑住。
“看不出来啊江大少,深藏不露啊!”
方胖子的声音大得遮阳棚顶的帆布都在抖,旁边几个小姐姐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
“你早说你会这一手,我把压轴就给你了!你跟那些乐队一对比,简直是,怎么说来着,降维打击!”
江亦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不大,带着一种不满。
“方胖子,你把压轴给江大少,还叫我来干嘛?”
众人回头。
萧潇今天打扮得很哈莉奎茵。
粉蓝挑染的双马尾,黑色吊带短上衣配高腰牛仔短裤,腰带是银色链条的,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她踩着马丁靴走过来,身后跟着王丽,王丽手里拎着包,表情淡定。
方胖子脸上的表情快速的从惊讶到谄媚的完美切换。
他小跑着迎上去,白胖的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那个笑容的真诚程度大概和他的啤酒肚成正比。
“哎呀,萧大小姐!你听错了,你绝对听错了!我说的意思是,就算江大少愿意展示一波,那压轴肯定还是你的啊!你是主角,他最多算个热场嘉宾!对,热场嘉宾!”
萧潇白了方胖子一眼。
那个白眼翻得很有水平,不是那种纯粹的嫌弃,而是我明知你在现编,但看在你态度端正的份上,懒得拆穿你。
她没再理方胖子,目光越过人群,往遮阳棚里面扫了一下。
江亦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看了看萧潇。
粉蓝色的双马尾,黑色的吊带,银色的腰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依然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壁上没有任何挂过画的痕迹。
不是想不起来,是没有这段记忆。
他收回目光,偏头凑到苏漾耳边,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这就是那个兔子。上次我们吃火锅的时候,坐隔壁桌那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漾能听到。
苏漾看着萧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江亦。
她今天戴着那顶栗色的渔夫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说话时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我知道她。最近挺火的,我在网上刷到过好几次。”
苏漾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江亦挠了挠头。
那撮翘着的头发被他挠了一下,翘得更高了。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平时也上网啊,怎么没刷到过她呢?”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破算法,天天给我推修驴蹄子和小姐姐跳舞,从来没给我推过正经东西。”
苏漾捂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没再管方胖子那边如何谄媚讨好萧潇,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遮阳棚外面阳光还是很烈,棚子里面却有一阵穿堂风,把江亦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翻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苏漾,往她那边凑了凑,语气也变成了求夸夸模式。
“怎么样,大明星?我刚才唱得不错吧?”
他的嘴角翘着,眉毛挑着,整张脸上写满了期待,像一个刚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拿着试卷回家找家长签字。
苏漾看着他那个臭屁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歌不错。就是唱歌的人嘛”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衬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上,“马马虎虎吧。”
江亦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自己唱得好的笃定,晃了晃脚尖。
“马马虎虎?你听听你这评价,一点都不客观。我跟你讲,我这叫返璞归真,大巧若拙。”
苏漾没接话,端起面前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但嘴角还是微微上仰着。
江亦不信邪,转头看向身后。
张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保温杯里倒出了一杯枸杞水,正端在手里慢慢地喝。
他站在遮阳棚的边缘,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把西装的面料照出了细微的纹理。
“张叔,我唱得咋样?你给评评理。”
江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需要一个公正的第三方的恳切,和第三方最好是站在我这边的期待。
张叔喝了一口枸杞水,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把杯子盖拧好,握在手心里。
他想了想。
“唱得不错。”
停顿了一下,补了第二句,“就是不太摇滚。”
江亦的眉毛挑了起来。
“江总,最后你应该把吉他砸了。往音响上砸,砸完再踹一脚,那就摇滚了。”
张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虽然那个弧度小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苏漾才能看到。
江亦撇了撇嘴,用一种你一大把年纪了还挺懂的语气说。
“砸吉他?张叔,你这就外行了。砸吉他那都是八十年代的老炮干的事,现在不兴那一套了。再说了,那是人家的吉他,我砸了赔得起,但人家今晚演出怎么办?你让人家干嚎?那才叫摇滚?”
张叔没反驳,又喝了一口枸杞水,笑了笑。
那个笑容的意思大概是你说得都对,但我不跟你争。
他的目光从江亦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舞台后面那棵大树的树冠上。
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
他的心里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封面已经褪色的相册,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
江建国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留着长发,穿着皮夹克,抱着一把电吉他,在舞台上蹦。
那时候还没有江氏集团,没有世界百强,没有那些穿西装打领带,喊他江董的人。
那时候他只有一嗓子能把整个工人文化宫的屋顶掀翻的摇滚嗓。张红梅就是在那场演出里认识他的。
她坐在第一排,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手里举着一瓶汽水。
江建国在台上唱了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她听入迷了,汽水忘了喝,瓶盖都没拧开。
后来她成了江太太,他成了江董事长,那把吉他被收进了储藏室,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摇滚协会副会长?那是功成名就之后人家送的虚衔,他去开过一次会,坐在主席台上,旁边的人都在讨论摇滚的未来,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王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下摆扎进米色的阔腿裤里,脚上是裸色的低跟鞋。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朝江亦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