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明微微停顿，目光直视沙瑞金。
“而且，实事求是地讲，一个以餐饮服务为主的美食城，它所能造成的污染程度，与重化工业相比是有限的。”
“美食城主要的污染源无非是生活污水和厨余垃圾。”
“对于它给月牙湖造成的污染问题，正确的做法是，由吕州市政府依法依规进行处罚，责令月牙湖美食城限期整改，达标排放。”
“该走的正常环保监管流程，走完即可。”
“瑞金书记，你如今揪住这样一个具有历史局限性的项目不放，用它来对育良同志进行“历史问责”。”
“那么我倒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打算在汉东省，轰轰烈烈地搞一场“倒查二十年”的运动。”
“把那些在改革开放初期，为了发展地方经济、解决群众就业、完成原始积累，而上马了一些在今天看来属于高污染、高能耗产业的官员，无论其历史贡献如何，无论当时政策如何，统统都揪出来，一网打尽，甚至要“满门抄斩”呢。”
李昭明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按照你这个逻辑和标准，那么瑞金书记，你的第一刀，恐怕就不应该砍在仅仅审批了一个餐饮项目的高育良同志身上。”
他的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王政，带着冰冷的审视。
“毕竟，据我所知，王政同志当年在主政绿藤市期间，为了追求GDP的高速增长，可是大手笔地一口气审批引进了七、八家高污染的电镀厂和化工厂。”
“这些工厂排放的重金属和有毒化学物质，对当地土壤、水源和空气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
“直到今天，绿藤市的许多老百姓还在饱受癌症高发、水源污染、耕地废弃等恶果的长期荼毒。”
“如果按照你沙书记今天问责育良同志的环保标准来执行“倒查”，那么王政同志当年在绿藤的所作所为，其后果的严重性，恐怕够得上“千刀万剐”了吧。”
李昭明的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会场气氛瞬间炸裂。
王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惊恐的眼神望向沙瑞金。
高育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立刻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刺沙瑞金的心脏：
“昭明省长所言极是。历史问题需要放在历史的维度去考量。”
“不过，既然瑞金书记今天如此强调环保责任和干部的历史担当，那么我也想借此机会，向沙书记请教一个类似的问题。”
高育良的目光牢牢锁定沙瑞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沙书记，我记得您在汉西省担任天州市委书记期间，曾经力排众议，引进了一家大型铬盐生产企业。”
“铬盐被誉为“工业味精”，在电镀、冶金、颜料等众多工业领域应用广泛，但其生产过程中产生的污染，尤其是剧毒致癌物六价铬，对环境和人体健康的危害是触目惊心的。”
“据公开报道和民间反映，该厂投产后，天州市GDP确实实现了您主政期间的高速增长。”
“然而，这个“增长”的代价，是当地数百名百姓罹患各种癌症，是地下水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金属污染，土壤毒化，空气中也长期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当时中枢日报的记者曾深入天州暗访，撰写过揭露此事的报道。”
“但令人惊讶的是，这篇报道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再无下文，那位仗义执言的记者也随即被辞退，从此在新闻界销声匿迹。”
“而沙书记您，则凭借着天州这份“亮眼”的GDP政绩，顺利晋升为汉西省副省长。”
高育良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今天，我也想代表那些因污染而承受病痛、失去家园甚至生命的天州百姓，问您一句。”
“沙瑞金同志，对于当年引进铬盐厂、默许污染、压制舆论这一系列事件，您作为当时的决策者和最大的受益者，真的能够做到问心无愧吗？”
沙瑞金被高育良的反问噎得面色铁青，脖颈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权威感。
“育良同志，请你端正态度，现在是在询问你的问题，不是让你来反诘诘问。”
“我在天州的政绩有目共睹，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妄加质疑。”
李昭明将目光投向沙瑞金，眼神深邃难测，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沙大书记好大的官威啊。揪住别人一点历史局限性的问题就穷追猛打，对自己的问题却闭口不谈。”
“怎么，你瑞金同志真把自己当成汉东的皇帝了，容不得班子内部出现半点质疑的声音。”
“那下一步，是不是我这个省长职权范围内的事务，你也要一并伸手兼管了。”
沙瑞金眼见李昭明如此坚定地站在高育良一边，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昭明省长说我官威大，我怎么比得上你。”
“我看你这个二把手，倒是很想骑在我这个一把手的头上作威作福了。”
“你既然这么铁了心地力保高育良，那是不是代表，你在以自己省长的权威，亲自为他背书担保。那如果他真被查出存在严重的问题呢，你又作何解释？”
李昭明面色淡然，只是抬眼瞥了沙瑞金一下，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省长的权威是党章宪法赋予我李昭明的公器，何来我替育良同志背书一说。”
“我只是就月牙湖美食城这个具体问题，站在一个亲身参与改革开放历程的官员角度，讲了几句公道话而已。”
“如果你沙书记真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育良同志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我李昭明绝不会袒护分毫，上报中枢纪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