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高育良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李昭明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高育良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昭明迎着沙瑞金的目光，神情依旧淡然，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沙书记请放心。省政府这边一定会以法律法规和组织程序为准绳，尽快、妥善地处理大风厂产权纠纷问题，确保公平公正，维护工人合法权益。”
沙瑞金对李昭明的表态似乎还算满意，他微微颔首：
“很好。那么，这次五人小组会就到这里。”
他环视众人，宣布道。
“下周一，我们召开省委常委会。”
“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尤其是人事调整和后续工作部署，也是时候上会研究，拿出最终方案了。散会吧。”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的气氛稍稍松动。
几位常委陆续起身，带着各自的心事，沉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沙瑞金独自坐在主位上，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手指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深邃，显然已在为下周那场更关键的常委会布局思量。
李昭明走在后边，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刚才讨论的惊涛骇浪，都已被他纳入胸中丘壑。
高育良紧随其后，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李昭明的背影，又迅速收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不久后，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进汉东省省长李昭明的办公室。
李昭明和高育良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坐着，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凝重的气氛。
高育良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放下杯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看向李昭明：
“昭明省长，沙瑞金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您去处理，我看他是包藏祸心啊。”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大风厂眼下就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那些工人为了保住厂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万一处理不好，再闹出什么群体性事件，那就是天大的麻烦，对您的影响也不好。”
李昭明坐在办公桌后，神情淡然，他拿起桌上的钢笔轻轻转动了一下，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高老师，大风厂的事情，说复杂确实千头万绪，说简单，其实也非常简单。”
高育良闻言一愣，眼中透出几分诧异：
“昭明省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大风厂事件的核心矛盾就是围绕土地产权展开的，这块地如果不是大风厂的，也不是山水集团的，那这块地的主人是谁呢？”
“高老师，九二年的时候，我在中枢计委工作，那时我就曾到大风厂调研过。”
李昭明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对过往的清晰记忆。
“那次调研后，我参与起草了一份关于国企改革规范流程的报告，后来这份报告被列入内参。”
“再之后，政务院成立了国有企业改革规范化指导小组，我也是小组成员之一。”
“对于政务院后来出台的国有企业改革规范，我可谓是了如指掌。”
他放下钢笔，目光直视高育良：
“改革规范里明确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各地国企改革，土地不得出让，只允许承包人拥有一定时限的租赁权以及期限到期后的优先续租权。”
“大风厂的改革，自然也在这个框架之内。”
李昭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已经看过了大风厂私有化的原始文件。”
“大风厂是在九七年由蔡成功和厂里的工人们承包的。”
“厂区土地，当时批给他们的是二十年的租赁权，年租金三万元，每五年增长百分之五。”
“高老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高育良顿时恍然大悟，眼神变得锐利：
“这么说的话……大风厂的土地产权从头至尾都属于国家，大风厂只是拥有租赁权。”
“那山水集团花六千万买下的，岂不是空气。”
“大风厂的工人们，也根本就不是土地真正的主人，这场所谓的护厂斗争，从头到尾……竟是一场由于错误认知所引发的闹剧。”
“可以这么理解。”
高育良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昭明省长，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大风厂的工人恐怕不会轻易罢手。毕竟，一条人命已经没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这根本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情绪失控之下，难保不会做出更偏激的事情。”
“现在群情激愤，一旦真相公布，后果只怕不堪设想啊。”
李昭明淡然一笑，眼神中透出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
“高老师，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大风厂员工上千人，但并非每个人都是持股股东。”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普通工人，手里没有股份。”
“他们之所以跟着闹，根本原因在于蔡成功挪用了大风厂的资金，导致他们的社保和工资没了着落，生活陷入困境。”
李昭明顿了顿，语气清晰而沉稳：
“按照私营企业自负盈亏的原则，大风厂绝大多数工人的对立面，不是我们政府，而是以蔡成功为首的股东阶层。”
“我们政府真正需要帮助、需要保护的，是那几百号拿不到工资、断了社保的工人，而不是大风厂的那些股东们。”
“把这一点厘清，大风厂的事情该如何处理，不就清晰明了了嘛。”
高育良略一思索，眼中骤然一亮，脸上忧虑的神色消散了大半：
“昭明省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出手帮助这些工人，向大风厂的股东们讨薪，压着那些股东们出钱，给工人们补缴社保、发放拖欠的工资。”
“只要把大部分工人的切身利益问题解决了，安抚住他们，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跟着那群股东胡闹，群体事件的风险自然就化解了。”
“正是如此。”
李昭明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原则性的坚定。
“我们是工农人民的党，自然要保护工人的合法权益。”
“至于那些股东们，他们是资本家。总不能大风厂挣钱的时候，他们拿着分红吃得脑满肠肥；大风厂遇到困难，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就让他们躲在工人身后，继续煽动闹事吧。”
“私营企业自负盈亏，这是市场经济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