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声音嘶哑而颤抖:“老夫本是闲散之人,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如今却被你们生生推到了火坑之上!”
“往后百年,后世子孙该如何评说老夫?”
石阶下方,满朝文武瞧见昭王身上的行头,心头大石轰然落地。
户部侍郎率先以头抢地,高声大呼:“为了天下太平,请王爷忍辱负重!”
紧接着,台阶下的数百名官员齐齐跟着叩拜。“为了社稷万民,请王爷忍辱负重!”
山呼声震动瓦砾,响彻太庙上空。
昭王站在高处,看着脚下黑压压跪伏的百官,脸上那副悲愤推拒的神色悄然敛去,重新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台阶上的宗正李崇见状,心知大局已定,再无回头之路。
他不敢耽搁,连忙招手唤来几名宗正寺属官,手忙脚乱在供案上铺开金黄色的玉牒宗谱。
笔洗倒墨,朱砂调匀。
宗正李崇擦掉额头的冷汗,双手捏着狼毫重重落笔。
他在大汉皇统那一栏上,将当今天子李崚的名字勾画停当,随后在旁侧工整添上了昭王李珣的名号。
写完最后一笔,宗正李崇双手发软,捧起厚重的玉牒宗谱,一步一叩首挪到昭王面前。
他高举玉牒,颤声道:“宗谱已定,天地共鉴!”
“请新君接纳天命,登基御极!”
昭王垂下眼睑,看着递到眼皮子底下的玉牒,嘴唇抿了抿,伸手将它接了过来。
他捧着玉牒,对着太庙正殿方向躬身一拜,嘴里依旧念叨着:“二哥在天之灵,莫怪老夫僭越,老夫实是为了保全太祖创下的大汉基业啊……”
这番做作的念白刚落,石阶下方跪着的官员们已然呼啦啦站起身来。
户部侍郎拔出腰间随身短佩,高高举起,满脸凶光毕露。“大局已定!”
他转过身,冲着广场上的群臣以及外头把守的军卒大喝:“带军队进宫,让先皇退位!”
“进宫!”
“迎新天子入主大内!”
满朝文武群情激奋,再无半点掩饰,纷纷应和出声。
负责太庙戒严的龙虎军将领翻身上马,抽出长刀挥舞。
沉重的铁靴踩踏在石板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龙虎军前头开道,数千披甲军卒拱卫着身穿龙袍的昭王,簇拥着六部文武大员,如同一股暗红色的潮水,浩浩荡荡涌出太庙大门,直奔大内承天门杀去。
……
皇宫深处,安华宫内。
殿门紧闭,粗大的铜鹤香炉里没有点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皇帝李崚坐在御案后方,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握着一卷江南递来的旧折子,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御案旁边,柔妃脸色惨白,低着头站在阴影里,两只手紧紧绞着帕子,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御阶下方,一人扑通跪倒。
郭寻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暗红的血渍已经从布料渗了出来,染脏了大半张脸。
他身披残破铁甲,单膝触地,声音嘶哑至极:“陛下!昭王逆党去了太庙那边,嘴里喊着废帝。”
殿内静悄悄的。
皇帝慢慢放下手里的奏折,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他的神情没有半点暴怒,甚至连眉梢都没有跳动一下,显得极其疲惫。“罢了。”
皇帝将茶盏搁在案上,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朕尽力了。”
听到天子吐出这四个字,旁边的柔妃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底下的郭寻却猛地抬起头,双眼充血,咬牙切齿地低吼:“陛下切莫轻言放弃!臣刚才已经同禁军首领余明川将军商议妥当!”
“禁军还有六百忠勇之士,皇城护卫军尚有千人可用!”
郭寻手掌死死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身躯紧绷:“若这帮乱臣贼子若真敢跨过承天门半步,强行逼宫篡位,臣与余明川将军定然带着儿郎们冲上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这群逆贼踏进安华宫!”
看着台阶下满脸血污的郭寻,皇帝摇了摇头。“不必了。”
皇帝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多少波澜:“若他们铁了心要造反,朕又耐他们何?”
“禁军就那么点人马,面对满城叛军和世家的私兵,冲出去无非是凭白送了你们的性命罢了。”
皇帝站起身,负手走到窗棂边,透过缝隙看着外头昏黄沉郁的天色。“自从十年前,朕察觉到朝堂世家尾大不掉、皇权势微的时候,朕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朕急于改革,却终究无力,这场面,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皇帝语气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大汉三百年养士,养出一帮吃皇粮却想掏空皇室的蛀虫。”
“这道坎,若朕不去经历,不把它捅破,终究是要落在我那些子孙身上经历的。”
“逃不掉的。”
“陛下!”郭寻双膝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重重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几记响头下去,白布上的血迹愈发刺眼。
郭寻跪行向前两步,仰着血肉模糊的脸,虎目含泪:“祖宗基业在此,大汉江山在此!”
“臣食君禄,岂能坐视逆贼逼宫?”
“臣愿死战!求陛下准许臣带兵出战!”
皇帝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忠心耿耿的禁军统领。
他弯下腰,伸手握住郭寻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不必送命,留待有用之身。”皇帝抬手拍了拍郭寻肩头的铁甲,脸色忽然沉静下来,声音极低却极稳:“只要泽儿与太子不垮,朕就垮不了,退位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郭寻仰起满是干涸血迹的脸庞,嘴唇哆嗦着:“真的吗,陛下?”
皇帝拍了拍郭寻肩头的铁叶子。“朝堂上那些世家盘根错节了几百上千年,从前朝就已经如此,朕登基这几十年,每一道政令发下去,都在这群老泥鳅手里打转,朕拿他们毫无办法。”
“朕以前总想着,皇子们要是太跳脱,容易惹祸招灾,惹得天怒人怨。”
“直到后来朕才想明白,按部就班的规矩孩子,治不了这满朝的牛鬼蛇神。”
“朕一直在心里求着,求上天派一个胆大包天的逆子降生在大汉皇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