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贤明,出来面对老夫,向天下士族保证,诛杀逆子,撤除锦衣卫,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老夫愿立刻归去见先皇与太祖。”
文官队伍前列的户部侍郎也回过神来,急得满头大汗。
这出废立大戏好不容易演到最高潮,眼瞅着就要盖棺定论,半路杀出这么个愣头青,要是把局势搅浑了,他们今天没法拥护昭王登基,那面对的,将是皇党的无限反扑,届时,他们在场的人,无一人能独善其身!
既然话已出口,那此事就必须成。
户部侍郎猛地跳起来,指着孟长青破口大骂:“孟长青!你这个死倔驴!不知死活的蠢货!陛下昏庸无道,天下大乱,我等是为了拯救社稷黎民!”
“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区区五品侍读,也配在太庙大殿前指点江山?”
户部侍郎转过身,冲着把守太庙大门的军士扯着嗓子大喊:“龙虎军何在?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这个大逆不道的狂悖之徒拖下去!”
随着户部侍郎这一嗓子喊出来,太庙外头负责弹压局面的几名披甲兵卒对视一眼,握着水火棍快步冲了上来。
几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按在孟长青的肩膀上。
冰凉的甲胄撞击声中,两名兵士反剪住孟长青的双臂,拖着他就要往太庙门外拉扯。
孟长青身上的青色官袍被扯开了一道大口子,头上的乌纱帽也在拉扯中跌落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到了一旁。
头发披散下来。
他整个人被两个壮汉硬生生往后拖拽,两只脚死命蹬着地面,在汉白玉石板上犁出两道刺耳的刮擦声。
然而,孟长青脸上没有半点惊恐,反而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放至极的畅快大笑:“哈哈哈!痛快!当真是痛快!”
孟长青昂着脑袋,拼命挣扎着扭过头,冲着高台上的昭王和满朝文武嘶声大吼:“老匹夫!你敢杀我吗?有种你现在就下令杀了我!”
孟长青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出,用尽全身力气咆哮:“你的所言所行,太祖与先帝在天上看着,真正的忠义之士也看着,你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太庙大门外的吵嚷声渐渐弱了下去。
孟长青被几名军卒死死捂住嘴巴,硬生生拖走,一路拉向远处的夹道。
汉白玉广场上重新归于沉闷。
站在高台之上的昭王,两颊皮肉剧烈抖动,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被一个后生晚辈指着鼻子当众揭穿,这滋味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好受。
然而,跪在最前头的户部侍郎根本没给群臣多想的空当。
他见孟长青被拉走,立刻顺势重重叩首,扯开嗓子高呼:“社稷危亡,唯老王爷可定乾坤,臣等叩请昭王殿下登基,还天下太平!”
此话一出,跪在后方的数百名世家官员齐齐跟着发力。“请昭王殿下登基,还天下太平!”
“请老王爷为了祖宗社稷,早正大统!”
呼喊声连成一片,在太庙殿前回荡不绝。
就在百官齐声大喊的当口,太庙侧廊后面忽然闪出几个身手矫健的长随。
几个人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朱漆樟木大箱子,快步穿过人群,噔噔噔跑上了高台。
咔哒一声脆响。
领头的世家近臣直接扯掉箱子上的铜锁,抬手将厚重的箱盖一把掀开。
箱子里面垫着大红缎子,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件明黄色的袍服。
五爪盘龙,金丝滚边,胸前绣着九团海水江崖云龙纹。
这正是当初太原王氏造反、私下为怀王陈王缝制的违禁龙袍。
王氏覆灭之后,这件东西不仅没被销毁,反而被京中世家悄悄藏匿起来,留作后手。
如今,它成了最趁手的工具。
两名身穿红袍的侍郎立刻站起身,伸手将那件沉甸甸的五爪龙袍从箱子里抖开。
金丝银线在天光下泛着刺目的亮色。
两人跨前两步,抓着龙袍两角,直接往昭王的后背披盖上去。
昭王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脖子,两只干枯的手掌拼命朝外推搡。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昭王扯着尖利的嗓门,声音里满是仓皇,身子连连后退:“放肆!放肆至极!”
“老夫还未行登基大典,怎可穿龙袍,此乃逾矩!”
“快拿开!把这东西拿走!你们是要陷老夫于不义吗?”
老头子一边大叫,一边死死抱住怀里孝成皇帝的牌位,脚步一个劲往后挪。
可站在两侧的几名大臣早就串通一气,哪里由得他退缩。
户部侍郎与两名世家宿老直接围了上去,左右架住昭王的胳膊。
“王爷!天下万民都在火坑里烤着呢!”
“天子失德,社稷将倾,您若不挑起这副担子,大汉江山立刻就要毁于一旦!”
“今日这龙袍,您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
几名官员连拉带拽,嘴里喊着大义名分,手上却半点没客气。
昭王嘴里连声呵斥着“混账”,两只脚却顺着几名官员的推力,半推半就地被簇拥着架进了太庙中殿深处。
轰隆!
太庙中殿厚重的两扇朱漆大门被重重合上,将外头百官的视线隔绝开来。
广场上的文武百官依然伏在地上。
没有人起身,更没有人交头接耳。
大家心知肚明,这出戏已经唱到了最后一段,谁也不能在节骨眼上砸了场子。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中殿大门再次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由内而外缓缓敞开。
几名世家主事毕恭毕敬地退在门旁,撩起袍角跪在地上。
大殿正门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踱步而出。
昭王换上了金龙发冠,身上结结实实套着那件五爪盘龙袍。
金丝盘龙贴在胸前,衬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显得格外鲜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严。
昭王站在汉白玉台阶顶端,一手扶着拐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龙袍,重重叹了一口气。
“哎!”老头子抬起宽大的龙袍袖口,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满脸悲苦。“你们……你们这帮混账,当真是害惨了老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