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把攥在手心里还没焐热的大白兔奶糖又塞回了赵墨霆手里，往后退了半步，眼中的光从刚才的柔和变成了警惕。
赵墨霆心里恨得牙痒痒，他暗暗咬了咬牙，把那股烦躁压下去，面上没有露出半分。
王建业站在林巧儿身边，下巴微微仰着，目光在赵墨霆脸上来回扫了两圈，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巧儿，你性子单纯，莫要被有些人骗了。我听同学说，去年隔壁村的顾小青，跟村里一个知青好上了，知青特赦回城，马上就跟她离婚了。”
林巧儿的手指绞着布袋子的带子，指尖泛白。
赵墨霆下颌绷紧，嘴唇抿了抿，看着林巧儿那张低垂的脸，无奈道，“我真的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我先回去了。”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林巧儿完全不认识他，对他有戒心很正常，只能慢慢来。
他转过身，朝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巧儿就捧着大伯一家大小的衣服到河边洗衣服。
初秋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浸得手指发红。
她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把衣服泡进水里，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干皂角，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捣碎，棕褐色的碎末落在水里，慢慢化开一层细细的泡沫。
她搓洗着手中的褂子。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挡住了从东边照过来的晨光。
林巧儿抬起头，对上赵墨霆那双含着笑的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立体分明。赵墨霆眉眼弯着，“巧儿，你可以教我怎么洗衣服吗？”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些不好意思，“我的衣服以前都是我妈帮我洗的。”
他去苏联留学过几年，洗衣服煮饭通通都学会了。
现在只是为了跟林巧儿搭话。
求人帮忙，是最容易拉近彼此距离的方式。
林巧儿顿了顿，有些惊讶地扫过赵墨霆的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少爷。
她垂下眼睛，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皂角递过去：“先用木槌把皂角捣碎，然后用温水泡一会儿，再搓衣服，领口袖口这些脏的地方多搓几下。”
赵墨霆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把皂角放在石板上用木槌捣了几下，手法有些笨拙，碎末溅了一手。
他把碎皂角放进水里搅了搅，起了泡泡，才把衣服浸进去，学着林巧儿的样子搓了两下，抬头看她：“这样对吗？”
林巧儿点了点头。
他夸了一句：“巧儿，你真厉害，又会做饭又会洗衣服。”
林巧儿没被人当面夸过，脸蛋迅速涨红，连耳朵尖都染了粉：“这些活大家都会，算不上厉害。”
赵墨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泛红的耳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把那块雪白的香皂递过去：“巧儿，你用这个，这个洗衣服泡泡多，干净一些。”
香皂贵，乡下都是用皂角洗衣服，但皂角泡泡少，用起来麻烦。
林巧儿的木盆里堆着小山包一样的衣服。
合着她大伯家的衣服全是她在洗。
赵墨霆看着林巧儿那瘦弱的肩膀，手背上有大小不一的伤疤，他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该死的。
林德非一家简直把林巧儿当做血包，抢了她的房子，让她睡客厅，还有没完没了的家务活让林巧儿干。
合着林巧儿成了他们家保姆。
赵墨霆眸光锐利，双手攒成拳头。
林巧儿摇摇头：“我用皂角就行。”
赵墨霆没有收回手，直接把香皂扔进了她的木盆里，“我那里还有，这块给你用。老是麻烦你，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见林巧儿捞起来要还给他，他又补了一句，“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香皂拿去，就当咱们两清了。”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她用香皂搓了一下领口的污渍，果然很快就搓干净了，比皂角好用多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赵墨霆就那么一套换洗的衣服，翻来覆去洗了好几遍，搓了又搓。
林巧儿以为他不懂，提醒了一句：“衣服不用洗那么多次，泡泡漂干净就行。”
赵墨霆“哦”了一声，把衣服拧干，实在没办法再拖延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旧表，快到上工时间了，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我要去上工了，再见。”
林巧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站直身子，抱着木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还蹲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等赵墨霆走远了，村里的几个姑娘才端着木盆结伴朝着河边走来，蹲在不远处一边洗衣服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瞧见没，那男人真俊，知青里就数他最好看了。”
“对啊，不知道他结婚了没有。”
“别想了，这些知青迟早要回城的，你还能指望他待在乡下一辈子。”
“哎哟，话不是这么说，要是他真看上了我，等他回城，我也可以跟着回去。”
“城里姑娘一抓一大把，凭啥稀罕你。”
林巧儿默默搓洗着衣服，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手指却在水里停了一下，又继续搓起来。
等洗完衣服，她偷偷把那块香皂用破布包好，藏在贴身的衣服里，没叫任何人看见，要不然又得惹来一顿嚼舌根。
香皂要一块多钱，村里也没有几家舍得买。
晚上，赵墨霆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路过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时，听到低低的抽泣声。
细细弱弱，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躲在角落里呜咽。
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听，轻轻放下水桶，循着声音摸过去。
走到一棵大树后面，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见林巧儿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概哭得太伤心，没有发现有人在靠近。
赵墨霆顿了顿，没有出声，就站在树后默默地陪着。
林巧儿不知道哭了多久，嗓子都哑了，蹲得太久腿也麻了，扶着树站起来的时候，一转身就看见赵墨霆背靠着树干，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愣，随即窘迫得整张脸红透了，“你……你在这多久了？”
赵墨霆摸了摸鼻子：“有一会儿了。你还好吧？”
林巧儿低垂着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嗯。”
她现在也没心情跟他说别的，转身就走。
赵墨霆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林巧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猛地转过身，气鼓鼓地问：“你跟着我干嘛？”
赵墨霆也不恼，耐心地问：“你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吗？”
林巧儿别过脸：“不用你管。”
赵墨霆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不说，我就一直跟着你。”
不知道是他的威胁奏了效，还是林巧儿本就有一腔委屈压不住了，她的眼圈又红了，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我堂妹打破了家里的热水壶，我大伯娘说是我干的，打了我一顿，把我赶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珠子又跟断了线似的，“我真的没有……”
赵墨霆满心满眼都是心疼，手指攥成拳头，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压抑着对林巧儿大伯母的怒火。
真该死。
他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巧儿，要不你跟我去知青点对付一晚？”
林巧儿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又气又恼，瞪着他，“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