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苏州。
王世贞收到那两幅唐伯虎的真迹时,正在书房里写《弇州山人四部稿》的序言。
送画的人是松江来的,穿着普通商贩的短褐,却递上了一封用上等宣纸写就的信。信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闲章。
王世贞看完信,把宣纸折好,放进袖中。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不必用画来请我。”王世贞将两幅卷轴原封推回去,“海刚峰在江南倒行逆施,本就该有人说话。这篇文章,我自己会写。”
送画的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王世贞没给他多说的机会,已经转身回了书案前。笔蘸饱墨,落在纸上。
标题四个字:《论治体疏》。
正月十五,常州。
知府衙门后堂。
常州知府赵允昌把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看了第三遍,然后凑到灯上烧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海瑞若倒,诸公无虞。
赵允昌在屋里踱了七八个来回。
去年秋天,海瑞派人来常州查税,把他治下三个县的粮长全提走了。
那三个粮长,有两个是赵允昌的远亲,还有一个替他管着城外八百亩水田。
海瑞查到常州,只是时间问题。
赵允昌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奏疏。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
罪名不用想,现成的——一条鞭法推行过急,致使市面银荒,百姓典卖田产度日。
这是事实,不算诬告。
写完之后,赵允昌把奏疏封好,叫来师爷。
“明天一早,送通政使司。走急递铺,三日内必须到京。”
师爷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府台,海巡抚毕竟是朝廷钦差,二品大员……”
“你只管送。”赵允昌打断他,“不止我一个人上疏。”
师爷不再多问,躬身退出。
正月十六到二十之间,松江、镇江、扬州、徽州,乃至远在浙江的湖州、嘉兴,陆续有奏疏从各地衙门发出。
有知府的,有知县的,有致仕乡宦的,有在任御史的。
措辞不尽相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海瑞祸乱江南。
松江的奏疏最狠,直接把城外流民的数字写了上去——“松江一府,流离失所者不下四千户,皆因一条鞭法折银过急,小民无银可交,被迫弃田逃亡。”
这个数字是真的。
只不过,流民是被人从华亭县一路往杭州方向赶的,这件事,奏疏里没写。
正月二十一,杭州。巡抚衙门。
海瑞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摞着七八份从各地送来的邸报抄件。
全是弹劾他的。
幕僚站在一旁,脸上的忧色藏都藏不住。
海瑞翻完最后一份,把邸报抄件整整齐齐码好,放在桌角。
“何启明提审的日子定了没有?”
幕僚愣了一下,没想到海瑞问的是这个。
“定了,后日。”
“加派人手。”海瑞站起身,“牢里守卫加倍,轮值改为两个时辰一换。何启明是徐家的命脉,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幕僚连忙应下,快步出去安排。
海瑞独自站在公案前,把那摞邸报又拿起来,翻到第一份。
松江知府的奏疏。
落款日期是正月十六。
徐璠正月初九才从松江动身去华亭。
从华亭到松江再到京城,中间还要串联各地官员,七天之内就能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弹劾——
这是早就布好的局。
海瑞把邸报放下,走到窗边。
杭州的正月还冷,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几枝,零零落落。
弹劾不怕。
怕的是何启明出事。
同一天夜里。杭州府大牢。
何启明缩在稻草堆里,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听着牢房外巡逻的脚步声。
两个守卫,每隔一炷香的时间经过一次。铁甲摩擦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规律得像更漏。
何启明已经在这间牢房里待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没有人来提审他,也没有人来看他。
每天两顿饭,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
送饭的狱卒不跟他说话,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何启明是华亭县知县。
原以为这辈子可以在徐家这棵大树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没想到一纸传票,把他从被窝里拎到了杭州。
海瑞要查的事情,何启明心里门儿清。
华亭县这些年,他替徐家干的事太多了。强占民田的契书是他盖的印,印子钱的利率是他批的文,佃农告状的案子是他压下去的。桩桩件件,哪一样翻出来都够砍他三回脑袋。
但何启明不怕死。
他怕的是牵连家里人。
徐家跟他说得很清楚——只要嘴巴紧,家里老小有人照应。
但凡吐出一个字,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何启明信。
徐家说到做到,从来不含糊。
所以他打定主意,咬死不说。
海瑞爱怎么审怎么审,大不了挨几顿板子,他认了。
牢房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何启明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
脚步声这次没有远去。
停在了他牢房门口。
何启明睁开眼。
火把的光从铁栅栏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牢房的一角。
“何老爷。”
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平静。
何启明坐起来。铁栅栏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狱卒的号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何启明没见过这张脸。
“你是哪个?”
那人笑了笑,把汤碗从栅栏下方的送饭口推了进来。
“徐家让我来的。”
何启明浑身一震,连忙爬过去,蹲在送饭口前。
“大哥怎么说?是不是要把我弄出去?”
那人没答话,只是又笑了笑。
何启明低头看向那碗汤。
油花浮在表面,热气蒸腾。
在这座阴冷的牢房里,这碗汤暖得不像真的。
何启明端起碗,凑到嘴边。
汤水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不是药材的苦,是另一种东西。
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何启明跪倒在稻草堆里,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
嘴唇发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铁栅栏外,那个穿号衣的人已经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跟巡逻的节奏一模一样。
何启明趴在地上,指甲在泥地里抠出几道深痕。
口中涌出的黑血浸透了身下的稻草。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
牢房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