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跑出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精舍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的,碎的,带着哭腔。
门被推开,一个八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朱翊钧穿着一身素色小袍,头发散了半边。
他一进门就往榻边扑。
“皇爷爷!”
嘉靖坐在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回光返照带来的那股精气神还撑着他,整个人竟有了几分威仪。
他伸手,按住了朱翊钧的肩膀。
“别哭。”
朱翊钧仰起脸,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抖得厉害。
“还在生皇爷爷的气吗?”
“没有···没有···”
嘉靖没有看孙子。他的视线越过朱翊钧的头顶,落在站在三步之外的赵宁身上。
“赵宁,过来。”
赵宁上前一步。
嘉靖把朱翊钧的肩膀往赵宁那边一推。
“朱翊钧。”
孩子抬头。
“上前,拜你赵师傅。”
朱翊钧愣住了,泪还挂在脸上。
嘉靖的手从孙子肩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一字一顿。
“自今日起,赵宁为汝亚父。”
这几个字砸在精舍里,比铜磬还响。
黄锦跪在角落,浑身一震。
赵宁的脚步顿住了。
——亚父。
不是师傅,不是辅臣,是亚父。
这个名分,比首辅还重。大明二百年,没有哪个臣子担过这两个字。
嘉靖继续说,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去后,天下事、帝王学,尽听亚父教诲。”
朱翊钧转过身,满眼泪花看着赵宁。
扑通一声跪下去,对着赵宁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亚父。”
第二个头。
“朱翊钧拜见亚父。”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孩子的哭腔再也压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宁没有去扶他。
他转身,面朝嘉靖,撩袍跪下。
额头触地。
“臣赵宁,领旨。”
一个头磕下去,实实在在。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嘉靖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大一小,枯瘦的脸上浮着那层薄红,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靠回榻上,那股撑着他的劲儿开始一点一点地泄。
但他没有闭眼。
他望着精舍穹顶上的二十八星宿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黄锦猛地抬头。
嘉靖的手搁在毯子上,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朕一生求道,可到头来——”
他顿了顿。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赵宁跪在地上,没有动。
嘉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精舍的每一个角落里。
“朕心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最后一个字落地。
精舍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赵宁抬起头。
榻上,嘉靖的手搁在毯子上,手指松开了。那层薄红从脸上褪去,灰败的颜色重新爬上来,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双目微阖。
胸口再无起伏。
“皇上——”
黄锦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出来,嘶哑的,破碎的。他连滚带爬扑到榻边,双手抓住嘉靖垂下来的手,整个人伏在榻沿上,哭得浑身痉挛。
“皇上!皇上您醒醒——”
朱翊钧趴在地上,先是愣了一息,然后猛地爬起来往榻边冲。
“皇爷爷!”
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在精舍里来回撞。
门外,裕王的脚步声冲进来。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榻上的嘉靖,整个人的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门槛上。
“父皇——!”
精舍里哭声震天。
赵宁跪在原地,没有动。
没有哭。
他跪着,看着榻上那个枯瘦的身影。
——嘉靖四十一年,他从浙江回来,奉密旨入京,第一次踏进这间精舍。龙涎香的味道,半明半暗的光线,榻上那个人靠在明黄靠枕上,半阖着眼打量他。
“瘦了!”
“兵部左侍郎的位置,空了有一阵了。”
“你先兼着,工部的差事也别丢,两头挑。”
——嘉靖四十三年春,嘉靖当着严党、清流的面,亲口宣布:
“朕意,赵宁入阁。”
二十九岁,大明最年轻的阁老。
短短两个月后,嘉靖一手倒严,一手提拔赵宁担任次辅,满朝哗然,他跪在这间精舍里,称臣惶恐,不敢受。
可嘉靖打断他,“朕说你够格,你就够!”
赵宁一时间风光无限,府上门庭若市。
一段段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赵宁的脑海中浮现:
“朕今年五十七了。修道的人讲,六十是个坎。”
“等朕熬过这两年,修了长生,朕就陪你大干一场!”
“咱们君臣二人,大干一场!”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现在,这个人死了。
赵宁跪在金砖上,膝盖冰凉。周围的哭声灌进耳朵里,裕王的,黄锦的,朱翊钧的,一层叠着一层。
他没有哭。
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不管是为了心中的理想,还是为了天下,为了华夏。
这副担子,他接了。
赵宁站起身。
他走到榻边,伸手把朱翊钧从榻沿上拉下来。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赵宁把朱翊钧抱起来,转向裕王。
“殿下。”
裕王跪在地上,满脸泪痕,抬头看他。
赵宁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刚死了君父的臣子。
“请王爷节哀。传百官入宫,行国丧之礼。”
裕王愣了一息,随即重重点头,撑着门框站起来。
黄锦还伏在榻边哭,赵宁没有去劝。
他抱着朱翊钧走出精舍。
门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西苑的宫灯次第亮起,远处有太监在跑动,脚步声杂乱。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赵宁站在台阶上,怀里的朱翊钧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声一声的抽噎。
远处,宫门的方向,火把的光亮越来越密。
百官来了。
赵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他要用这个孩子,撑起一个帝国。
宫门方向,第一批官员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为首的人穿着大红官袍,顶着漫天大雪,步履匆匆——
是徐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