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汪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就在一楼,里面两张单人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老式彩电,还有一个淋浴房,条件相当不错了。
“条件有限,将就一晚。”小汪站在门口说,“晚上你们可以在院子里面转转,活动活动。外面太远就别去了,再进来不方便。”
韩学涛点了点头:“行,谢谢汪哥。”
小汪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韩学涛把门锁拧上,从背包里掏出那卷从老齐头那儿得来的地形图和布线图,铺在桌上看了起来。
李曼凑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完全看不懂。
她等了一会儿,小声问:“晚上怎么办?”
韩学涛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把我们安排在一楼,就是不想让我们往楼上跑。如果住在高层,我们要下楼自然会经过下面的楼层,反而好走动。但住在一楼,我们就没理由上去。”
李曼问:“那怎么办?晚上我们不会就在这儿干睡一晚吧?”
韩学涛叹了口气,说:“办法也不是没有,但成功率有几分,我也说不好。只能试试看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让李曼把灯全部关掉,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他从包里翻出那台绘图用的小台灯,拧亮了,放在窗台上,暖黄色的光在黑暗中铺开一小片。
然后他拿出一个透气的测绘标本袋,蹲在窗台边,开始等。
夜里山脚下的飞蛾不少,被那盏小台灯的光吸引,绕着灯泡扑棱棱地转。韩学涛眼疾手快,伸手一抄,一只灰扑扑的飞蛾就被拢进了手掌里,然后被他小心地塞进测绘用的标本袋里。
一只,两只,三只。
李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既有些害怕那些扑棱着翅膀的虫子,又想搭把手。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翻出口罩戴上,又把自己的棒球帽扣紧,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才鼓起勇气凑到窗台边。
“要我帮你什么?”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差点笑出来:“你扯着袋口就行,我放进去你赶紧摁住封口。”
李曼点了点头,双手扯开标本袋的开口,身子微微后仰,尽量让脸离袋口远一点。
韩学涛把抓到的飞蛾一只只放进去,她的手指立刻摁住袋边,麻利地封上,动作越来越熟练。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窗台前面,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那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两顶棒球帽靠得很近,一黑一白,帽檐下面各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见两个人呼吸时口罩微微起伏的轮廓。
李曼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抓蛾子干什么?”
韩学涛一边伸手拢住一只绕灯打转的飞蛾,一边说:“不管这次能不能见到你爸,首先我们得确定他关在哪个房间里,然后才能想别的办法。”
“怎么确定?”李曼扯着袋口,歪过头看他,“用蛾子?”
“你不是说你爸被关着的房间肯定是无窗密闭的么?”韩学涛把手里那只飞蛾小心地塞进袋子里,李曼立刻封口,他才继续说,“这种飞蛾有个习性,天生偏好黑暗密闭的空间。它们会顺着通风管道一路往楼内最暗的无窗暗间聚集,不会往有亮灯的房间飞。”
李曼一愣:“飞蛾不是趋光的吗?”
“这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了。”韩学涛又伸手抓了一只,嘴里没停,“跟它们的导航天性有关。我也是在冯老师那边的教材上看的——这些蛾子的"背部光反应"本能会让背部朝向最暗的天空方向,误把无窗暗间当成开阔的夜间野外环境,顺着通风缝隙往里面钻。还有就是黑暗的缝隙能帮它们躲避夜间捕食的鸟类。”
他顿了一下:“当然,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学来之后从没用过,能不能成不好说。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曼是学霸,最擅长的就是追问。她把袋口封好了,抬起头看着他:“就算这些蛾子钻进了我爸的房间,你又看不见,怎么确定它们钻到了哪里?”
韩学涛嘿嘿一笑,伸手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小袋荧光粉,透明密封袋里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这些荧光粉是野外标记测点的常用耗材,只有在弱紫外光照射下才会显出淡蓝色的微光,日常环境里完全看不见,不会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我们可以撒在蛾子身上。”
接着他又摸出一支黑色的笔,像钢笔但笔头是特殊的,“这个更简单——验钞笔,能发出弱紫外光......”
李曼恍然大悟:“你怎么想到的?”
韩学涛把荧光粉小心地倒进标本袋里,抖了抖让粉末沾在蛾子身上,说:“我就是学测绘的嘛。”
“测绘的还带验钞笔?”
韩学涛笑了一下:“那当然。对测绘佬来说,这玩意儿最重要了。经常出差,收到假钱怎么办?必须得验。”
李曼服了。
她第一次发现,学好一个专业竟然能这么用。
她以前在学生会花的时间太多了,专业课上得马马虎虎,现在想想,如果当初多学一点,也许今天能帮上更多忙。
她没再问,低头认真帮着韩学涛把每只飞蛾的翅膀和躯干都沾上荧光粉,动作仔细得像在做实验。
房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飞蛾扑棱翅膀的细碎声响从袋子里传出来。
与此同时,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权海龙刚刚开完一个简短的会。
参会的人不多,省纪委派驻的核心人员四名,属地市纪委陪同保障人员八名,加在一起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边。
会议不长,主要是沟通这几天的问询进展和后勤安排。
开完之后,其他人陆续走了,权海龙留下了小汪。
“两个大学生都安排好了?”
小汪点头:“安排好了。在一楼,给了他们一个双人间。”
权海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一间?跟在小韩后面那个,应该是个女生吧?”
小汪笑了笑:“我看也是。但他们自己没说,我也不好多事。”他看了一眼权海龙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主任,搞测绘的,老往野外跑,穿女生的衣服不方便。”
权海龙摆摆手:“我明白。女生就不该干这个嘛,也不知道这家的父母怎么想的。”
两个人说着走出了三楼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院子,小汪习惯性地朝楼下看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了:“咦?这么早,他们竟然灯都关了。”
权海龙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一楼那间房间的窗户黑着,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小汪笑了笑,带着点过来人的促狭:“现在的大学生,可真是开放。父母也不管,这要是整出什么事来……”
权海龙瞥了他一眼,摇头说:“都一样。以前我们下乡插队的时候,男女知青互相心生爱慕的也有不少。那时候广播站每天有半个小时点歌时间,互相有意的知青不会直接点对方的名字,只会点一首当时流行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听到旋律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半条田埂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今天要在晒谷场边等自己,连一句直白的告白都不需要。年轻人嘛。”
小汪在旁边嘿嘿笑着,又朝楼下那扇黑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昏黄的路灯照在院子地面上,风从山上吹下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那扇窗户后面,两个人正就着一只小小的验钞笔的紫外光,把最后一只飞蛾的翅膀尖沾满荧光粉,然后小心地拧开标本袋的封口,将那些带着淡蓝色微光的飞蛾一只只放了出去。
飞蛾在黑暗中扑腾了几下翅膀,顺着窗外暖黄色的光散了开来,朝着楼体墙面、朝着通风管道口的方向,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