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际全所在的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方方正正,没有窗户。
头顶一盏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二十四小时亮着。门是实木的,中间嵌了一块磨砂玻璃,从外面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晃动,从里面却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
枕边几本书还是李际全自己要求拿的,省纪委倒也配合,送了几本党史和法规汇编过来,字印得密密麻麻。
李际全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多星期了。
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六点半起床,洗漱,七点吃早饭,八点到十点问询,十点以后自由活动——在房间里看看书,或者沿着走廊走几个来回;下午两点到四点再问询一场,之后又是自由活动,直到晚上九点半熄灯。每天的安排都是固定的,精确到分钟,像钟表一样枯燥。
问询的内容也不算激烈。
对方没有拍桌子,没有吼叫,甚至没有用什么诱导式的问话。每天两个小时分作两场,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
李际全干了小半辈子纪委,这套路他太熟了。人家不急,就是告诉你——时间有的是,你慢慢想。时间,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市局付祥民在远星集团那边搞的那次行动,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但确实打疼了对方。以至于对方不得不反击。
釜底抽薪,从他这个市政法委书记开刀。
这一刀来得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晚的事。
但他心里并没有太慌张——对方不动,他还找不到抓手;对方只要动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就会慢慢浮出水面。
打掉他一个李际全又怎么样?
远星集团背后那些伞一个个冒出来,自然会引来天上更大的雷霆。搞这么大规模的走私,烟草、成品油、汽车,背后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来胜平以为自己的伞够大,就能一手遮天?
李际全心里笑了一下。急的不是他,是对方。
“李书记,去吃饭吧。”
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沉思。
李际全合上书,站起来。一开门,陪护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还缀着个专职安全员。
三个人沿着走廊走到隔壁的小餐厅——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间空出来的小房间改的,摆了三四张折叠桌。李际全坐在最中间的那张桌子前,陪护和安全员分坐在两侧,隔着半臂的距离,既不显得太紧,又保证了他始终在视线之内。
这个布局很有意思。
他那个屋,四面墙,连个缝儿都没有。偏偏吃饭这屋,开了扇大窗户,正对着楼下的食堂——透过那窗户,能看见楼下的人走来走去,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运气好还能看见几只飞鸟。
李际全以前在纪委工作的时候也用过这招,很多人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关久了,心理防线会一点点被磨薄,再突然给他看一眼自由,那种渴望反而会更强烈。
一松一紧之间,防线就突破了。
他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夹菜,目光不经意地瞥向楼下——
楼下三个人推门走进食堂。
其中两个穿着浅灰色的工作服,款式跟纪委的人不一样,看着像是什么工种的工作服。
走前头那个高个子小伙子,步子随意,旁边还有个纪委的人陪着说话,时不时点头,不卑不亢的。而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
李际全筷子猛地一僵。
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后背瞬间绷紧了,眼睛死死钉在楼下那个人身上。
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的工作服显得过于宽松,压着帽檐,亦步亦趋的跟在那个小伙子后面。
小曼!
隔着好几层楼的距离,隔着灰扑扑的玻璃,可李际全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女儿,当爹的认错谁也不可能认错她!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小曼怎么会进来的?
他能感觉得出来,这绝对不是纪委故意安排的,小曼是自己混进来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
李际全心里极度震惊。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了一口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又忍不住抬眼朝楼下看去。
这次他的目光放在了李曼跟着的那个小伙子身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突然想起来了——春梅宾馆。
那个在春梅宾馆勤工俭学的小伙子!高中跟小曼一个班的,两人还一起考上了宁海大学……
他们混进这里……
李际全脑海中冒出一个猜测,然后心里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他们是来找自己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他心里猛地一紧。
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省纪委秘密调查人的地点,保密程度很高,连家属都不知道被带走的人关在哪里。他之前常处理类似的工作,那些被隔离调查的人的家属——
他顿了一下。
不对!女儿明显已经知道了,并且还摸了进来。
呃......说摸进来也不太恰当,看他们跟纪委的人走在一起的样子,分明是光明正大进来的。这才是让他最感到诧异的地方。
他们怎么做到的?
说实话,他以前在东林当纪委书记的时候,要是手底下出这种漏子——被调查人的家属都能摸到隔离点来,他非气得拍桌子不可。这是多大的失职?连家属都能混进来,那还谈什么保密?
可这么一想,他心里突然蹿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嘿。省纪委。
我闺女都摸到你们眼皮子底下了,你们还不知道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哈哈。”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陪护员立刻转过头来:“李书记,怎么了?”
安全员的眼神也刷地跟过来了。
“咳咳...”李际全收了笑,清了下嗓子:“没事,感觉喉咙有点干。”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陪护员和安全员对视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各自低头扒饭去了。
李际全放下汤碗,继续低头夹菜,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楼下。
楼下食堂里,小汪把韩学涛和李曼领到靠窗的桌子前,点了几个菜,说了句“你们先吃,我去安排住宿,一会儿来接你们”,就匆匆走了。
韩学涛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嚯了一声,还真不错。
红烧肉,清蒸鲈鱼,黑胡椒大排,两盘素菜,两碗汤,还有一碟水果。
这伙食别说宁海大学食堂了,就是工苑之家都比不上。
他把汤端到李曼面前,又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这么好的菜,不要钱,不吃白不吃。现在咱们是进来了,但是能不能见到人不好说,要看有没有机会。不过嘛,骗来一顿饭,这趟就不算亏。”
李曼接过筷子,被他那副半真半假的语气感染了,嘴角微微一弯,心里松快了些:“我知道。哪怕见不着,我也不遗憾。走进来的时候我就想,可能我见不着他,但没准他能看见我呢。他看到我一切都好,就能放下心了。”
说着,她抬眼看向韩学涛,发现他嘴角挂着一颗白米粒。从兜里掏出餐巾纸,伸手过去帮他擦掉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饭,就要抢着吃才香!”韩学涛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大排夹到李曼碗里:“你说你爸要是看到他宝贝女儿跟一个男的在食堂吃饭,卿卿我我的,还不得从天而降,手撕了我?”
李曼拿筷子捅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不喜欢这种玩笑。”
韩学涛说:“好好好,不说了,让你放松放松嘛。赶紧吃,凉了就腻了。”
李曼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大排,又夹起来放到韩学涛碗里:“你忙一天了,吃大的。我吃小的就够了。”
韩学涛也没再推,夹起来就咬了一口。
嗯,味道真不错!
楼上那扇窗户后面,李际全整个人已经看呆了。
小曼谈恋爱了?!
我怎么不知道?!!
没听她说过呀!
从小到大,女儿有个毛病——从盘子里给别人夹菜可以,但她从来不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分出去给别人吃,连父母都不例外。小时候他跟妻子还拿这事开过玩笑,说这丫头护食。可如今他看到了什么?小曼竟然把自己碗里的大排夹给了一个男生。
这不是谈恋爱了,这是什么?
他目光重新落到韩学涛身上,上下扫了好几遍,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这个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