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吃得很快，扒饭的动作跟当年在西柏坡时一个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响。
杨秀芹看着他这副吃相，嘴角翘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吃完饭，小方主动收拾碗筷，被杨秀芹拦住了：“你坐着，赶了几天路，歇歇。”
小方没坚持，转身出了堂屋，看见光宗光耀在院子里玩。
光宗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戳地上的蚂蚁窝。
光耀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啃一口歇一会儿，啃得满嘴都是渣。
小方走过去，蹲在光宗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蚂蚁窝：“你在干什么？”
光宗头都没抬：“蚂蚁搬家呢。你看，它们排着队往高处走。”
小方凑近了看，果然有一长串蚂蚁从低处往高处爬，每只蚂蚁嘴里都叼着东西。
他想了想，说：“你知道蚂蚁为什么要搬家吗？”
光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为什么？”
“因为要下雨了。蚂蚁比人先知道，它们把窝往高处搬，免得被水淹。”
光宗听完，低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到堂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爷爷！要下雨了！”
刘国清正在书房里跟杨秀芹说话，听见这声喊，走出来看了一眼天。
天上灰蒙蒙的，确实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光宗，又看了看蹲在石墩旁边啃馒头的光耀，嘴角抽了一下：“知道了。”
光宗得了这句话，又跑回井台边上，蹲下来继续看蚂蚁。
小方跟在他旁边，也蹲下来。
他伸手把光耀从石墩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光耀也不认生，坐在他腿上继续啃馒头。
小方低头看着光宗那张认真的小脸，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西柏坡，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看蚂蚁。
那时候刘叔忙得很，但每次回来都会蹲下来陪他看一会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没说什么，伸手把光宗也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在自己身边。
光宗靠在他胳膊上，看了一会儿蚂蚁，忽然问：“方伯伯，你小时候也看过蚂蚁吗？”
小方笑了：“看过。我小时候跟杨妈妈一起看。你爸那会儿才几岁，蹲在地上能看半天，叫他吃饭都不动。”
光宗听完，眼睛亮了：“我爸也看过蚂蚁？”
“看过。不光你爸，你二叔大中也看过。你二叔那时候更皮，看蚂蚁看烦了，一脚把蚂蚁窝踩了。你爸跟他打了一架。”
光宗咯咯笑了两声，又低头去看蚂蚁。
光耀坐在小方腿上，啃完了馒头，把馒头渣往小方衣服上蹭。
小方也不躲，拿手背擦了擦，继续搂着他。
杨秀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心里头热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刘国清，刘国清也站在门口，看着小方和两个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东西是松快的。
天擦黑的时候，杨秀芹把两个孩子领进去洗澡了。
小方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转身看见刘国清从书房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方跟着刘国清进了书房。
刘国清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他坐。
小方坐下来，腰杆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知道刘叔叫他进来，肯定不只是聊家常。
刘国清从桌上拿起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从北平一路南下，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小方摇了摇头：“没有。一路都挺顺的。”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小方这一路南下，有人暗中保护。
而负责保护的，正是光安的人.........
绝对不是单纯的走亲访友。
现在已经到了极其关键的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大意。
小方见刘国清不说话，自己先开口了：“刘叔，我爹说，让我过来看看您，顺便跟您说一声，北平那边的事，他都知道了。冀省地震的事，他也知道。
他很开心，很希望跟你见面，很想代表所有的老百姓感谢你们的辛勤付出。”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看着小方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几秒。
他能看到昔日领导的儿子完完整整地站在面前，心里头是高兴的。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
“你爹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瘦了些，精神头不如从前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你这次南下，除了看我，还有什么打算？”
小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刘叔，我打算完成学业。”
刘国清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小方继续说：“我这一路南下，走了不少地方。有的地方还是那么穷，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看见那些地方的孩子，跟我当年差不多大，没学上，没书读。
我觉得，我能做的事情，不是从政，是用我学到的东西，去帮他们。”
刘国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有接话。
小方又说：“你们这一代人，用命打天下，您这一代人，用心建天下。我这一代人，得用脑子把天下建好。”
他顿了顿，看着刘国清的眼睛，“刘叔，我不打算从政。”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倒也不意外。小方的性格踏实，不浮夸。
从政需要的东西，跟他身上那股子劲儿对不上。
小方见刘国清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刘叔，您的年纪在这个级别里面是比较年轻的，而且又有正中。
我即便从政，怕是也追不上咯。”
刘国清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他摆了摆手：“你少给我戴高帽。你爹当年可比我能干多了。”
小方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说。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窗外已经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密密麻麻的。
他转过身，看着小方：“你的想法，我支持。”
小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刘国清鞠了一躬：“谢谢刘叔。”
刘国清摆了摆手：“别急着谢。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小方站直了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你回去之后，有什么事儿，尽管到石景山去联系赵刚和李云龙。”
刘国清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都是最可靠的战友。你在北平的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小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
刘国清继续说：“石景山，全北平钢铁，一机部，以及全城的工人，都将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小方听到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这个时候，还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除了始终不渝支持父亲的刘叔以外，他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了.......
至少在北平那样的虎狼之地，已经没人敢如此大张旗鼓的支持了。
而且刘国清的支持，比起几年前，要强硬很多倍！
小方似乎都能从刘国清的言语里，看到胜利的宣言！！
他最后只说了句：“刘叔，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小方都陪着刘国清在滇省边境线上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