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三零三宿舍的顶灯亮得刺眼。
门被一把推开，陈嘉豪大步跨进来。
他身上那件旧运动服沾满孜然味和浓重油烟味，
整个房间原本清净的空气立刻被这股味道填满。
陈嘉豪不仅没觉得难闻，反而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这味儿绝了。”陈嘉豪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跟你们说，那个炒粉摊的大叔手艺真不是盖的。
我在那站了两个多小时，看着他颠了上百次锅。
那火候、那手腕的力道，全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见深老师说得对，坐在屋里想破脑袋，也写不出那种带着油污的真实感。我这回是真服了。”
林阙靠在床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许长歌和丹伊也转过头。
陈嘉豪拉开椅子坐下，连水都顾不上喝，直接点开青蓝计划大群。
群里的消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上滚动。
三十个学员对即将到来的采风讨论得热火朝天，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有人发愁连行李都没收拾，不知道该带短袖还是羽绒服。
有人接话希望去个有灵感的地方，见深老师那几句批语压得人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急需换个环境透透气。
助教宋远的头像弹了出来。
他发出一份名为《下沉式采风意向候选地》的加密文档。
陈嘉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着嗓门喊出声：
“来了来了！”
宋远紧接着在群内发了一条补充说明。
“所有地点皆经过各地作协严格考察，绝无生命危险。
各地生活条件、风土人情差异极大，请各位学员谨慎评估自身承受能力，量力而行。切勿盲目跟风。”
林阙手指点在屏幕上，输入统一密码，文档解开。
页面上清晰列出十个地点。
这些地点按环境程度被分为A、B、C三档。
每一个地点下方都附带详尽的实景照片与文字说明。
A档的照片色彩明亮。
有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与乌篷船，也有沿海县城整洁的街道、海港和加工园区。
文字说明里写着当地交通便利，食宿条件较好。
可照片下方的备注并不轻松。
江南水乡近年旅游开发迅速，老住户外迁、民宿租赁、传统手艺断层等问题并存。
沿海县城表面富庶，底下牵着渔民转产、加工厂用工、外来人口子女入学等一长串现实线索。
这些地方看上去温和，真正扎进去，也未必柔软。
B档则更杂。
有中部县城边缘的普通乡镇，有东北老城区旁边的农贸集市，也有南方城市夹缝里的城中村。
照片里能看见凌晨开市的菜摊、大片刚收割完的农田、
楼与楼之间窄得只剩一线天的握手楼，还有墙皮脱落的旧居民楼。
这些地方没有C档那样强烈的荒凉感，却更贴近日常。
人声、潮气、油烟、讨价还价和一日三餐，全都挤在照片的边角里。
C档的照片画风截然不同。
一张是西北戈壁的黄沙，狂风卷着沙土，远处的土坯房伏在灰黄色的天幕下。
另一张是西南深山里的老厂区，生锈的铁门半开着，墙根长满青苔，
废弃厂房的玻璃碎了几块，光线从破口里斜斜落进去，照出一股被时代遗忘的荒凉感。
说明里写得很清楚：两个地点都有当地作协和基层单位对接，基本食宿、安全和医疗联络能够保障。
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生活粗粝、交通不便，以及长时间面对沉默环境时的心理压力。
文档一出，
群里很快出现了几种截然不同的看法。
“C档看起来确实有价值，但四周时间不短，交通、住宿和身体状态都要算进去。
要是前半个月都在适应环境，后面未必还能沉下心写。”
“我倒觉得A档也未必轻松。
江南水乡现在旅游开发很重，原住民、外来经营者、老手艺人之间的关系，可能也有很多东西可写。”
“沿海县城那边有渔港和加工厂吧？
看着条件好，真往产业链底下走，也未必比戈壁轻。”
“C档适合想把自己彻底扔进陌生环境的人。
A档、B档如果只看风景，肯定白去；真肯往人群里钻，也一样能挖出东西。”
这些话一出来，群里的热闹稍稍沉了些。
没有人再简单地把某个地点说成“苦”或者“舒服”。
见深那三十份批注刚落下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次考验的根本不是谁更能吃苦，而是谁能真正把眼睛放低。
陈嘉豪盯着群里的讨论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很快松开。
“其实他们说得也有道理。”
他挠了挠头，声音比平时低了点。
“条件太差，身体扛不住，确实容易把采风变成硬熬。”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可我现在有点怕自己偷懒。”
陈嘉豪低头闻了闻袖口上那股油烟味，表情难得认真。
“今晚在炒粉摊前站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写的很多东西都是想出来的。
看着像那么回事，摸上去全是空的。”
“所以我这回不敢选太舒服的地方。舒服久了，我怕自己又开始编。”
许长歌坐在书桌前，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滑动。
A档那些明亮的照片从屏幕上掠过去。
青石板、乌篷船、海景房、整洁街道。
他的目光没有停。
页面继续往下，直到那张西北戈壁的照片占满屏幕。
风沙把远处的土坯房吹得模糊，照片边缘有一只搭在门框上的手，手背皴裂，指缝里全是灰。
许长歌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那只手很久。
“我选C。”
他的声音很稳。
这一次，没有迟疑。
丹伊坐在窗边，目光停在B档里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南方某座城市边缘的城中村。
楼房挤得很近，窗户对着窗户，晾衣绳从一栋楼牵到另一栋楼，
窄巷里有人推着电动车穿过，车把几乎擦到墙面。
照片里没有雪，也没有风。
可丹伊看着那条湿热、拥挤、没有边界感的小巷，指尖慢慢收紧。
漠城的冷，把人推到人群之外。
这座城中村的热，却像要把所有人挤在一起。
他想知道，在那样的喧嚣里，孤独会变成什么形状。
“我去南方城中村。”
丹伊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躲闪。
林阙靠在椅背上，目光在C档的几个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前世做编剧时，他跑过不少地方。
东北的雪线、海岛的潮气、南方雨季里发霉的出租屋，他都见过，也写过。
可西北的风沙和西南深山里的旧工业遗址，对他来说仍是一块空白。
更要命的是，他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空白。
过去很多时候，他的采风服务于项目周期，服务于镜头需要，
抵达某个地方，拿到足够能支撑故事的素材，就急匆匆地离开。
这一次，他不能只拿素材。
他得在那里待下去。
他亲手把“隔岸观火”四个字写进批注里。
那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刀，也是留给自己的提醒。
《以太》的完成度虽然够高，漂亮。
可漂亮有时候恰恰危险。
它会让作者误以为自己已经抵达了生活深处，实际上脚下还隔着一层干净的玻璃。
林阙需要找个地方，把这层玻璃踩碎。
西南深山的老厂区，或者西北的戈壁滩，都是很好的选择。
林阙的脑子转得飞快。他不仅要考虑采风的效果，还要考虑更现实的问题。
采风可以断掉一个学生的舒适区，却不能断掉林阙身后的两条线。
郭昌河那边的第二次围读，陈成锐那笔刚摁进规矩里的资金，
还有“见深”刚刚落下的三十份批注余波，都可能在这四周里随时敲门。
更麻烦的是，“造梦师”可以靠《鬼吹灯》的存稿暂时稳住读者，却不能在剧组真正需要定夺时消失。
林阙的目光落在每个地点后面的通讯说明上。
风景、苦难、陌生感，都要往后排一位。
网络必须稳。
这是底线。
若去西北戈壁，遇到沙尘暴断网，或者信号塔覆盖不到，他就会直接失联。
失联几天，马甲就有暴露的风险。
西南深山老厂区，虽然破败，但好歹是以前的工业基地，基础通讯设施应该还在运转。
林阙点开西南老厂区的详细说明。
地点在陕南秦巴山深处。
那里曾经有一座大型军工厂，后来主体搬迁，
只留下成片废弃厂房、几栋老式家属楼，以及一部分不愿离开的老工人。
山路绕，雨水多，镇子像被时代甩在了转弯处。
说明里明确标注：生活物资不算充裕，但基站还在，基础网络可用。
这就够了。
林阙在心里把这个地点圈了出来。
他要带着那套军退脑机设备，去那个西南深山里。
陕南老厂区。
足够陌生，足够粗粝，也有基础网络。
然后就剩一个问题了，简单却麻烦。
他需要想一个更稳妥的移动端方案，把“见深”和“造梦师”悄无声息地带进山里。
陈嘉豪凑过来看林阙的屏幕。
“阙爷，你看中哪儿了？”
陈嘉豪问。
“陕省，老厂区。”
林阙回答得很干脆。
陈嘉豪瞪大眼睛。
“那可是C档里看着最闷的地方。”
他凑近屏幕，又看了一眼那张生锈铁门的照片。
“阙爷，你这是准备把自己往废厂房里一扔，直接闭关修炼啊？”
林阙扫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怕自己又开始编？”
陈嘉豪被噎了一下，随即讪讪挠头。
“我怕归我怕，真选的时候还是得挑个能让我钻进去的地方。”
他说着，把页面往上翻，点开那张照片。
“我想去B档那个东北农贸集市。”
照片里，半露天棚子底下全是菜摊，地上有水，有烂菜叶，远处挂着半扇猪肉，
白色哈气和摊贩的吆喝像要从屏幕里冒出来。
“炒粉摊那位大叔说，火候要听声。”
陈嘉豪盯着照片，眼神亮得厉害。
“我想去听听别的声音。剁骨头的声儿，卖菜吆喝的声儿，凌晨进货车倒车的声儿。”
“我那篇《大排档》缺的就是这个。”
四个人，四个不同的方向。
林阙正准备退出文档，忽然注意到C档的一行灰色的小字。
那是每个候选地后面附带的补充备注，字体很小，若不点开详情几乎看不见。
【陕南老厂区特别说明：该地区部分旧厂房仍属保密遗址范围，采风人员不得擅入红线区域。当地联络人将于出发前单独对接。】
林阙的指尖停住。
他看着那几行字，眼底的松散一点点收了起来。
这趟采风，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