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扈成忽然问道:“老先生依你之见,如今的高唐州如何?”
老者沉吟片刻,缓缓出声:“历经战乱,百废待兴,却处处透着生机,主政之人,是个心系百姓的能吏。”
扈成眼中一亮,追问道:“老先生见过扈节帅?”
“未曾谋面,只是这三日在城中走访,百姓对他赞不绝口。能让百姓吃饱穿暖、有活可做,便是天大的本事,打仗守土,反倒是其次了。”
扈成连连点头,颇有些自吹自擂的开口:“老先生说得极是。
在我看来,扈节帅最难得的,从不是能征善战,而是守着一颗为百姓而战的初心。
我见过太多官员,或为升官发财,或为青史留名,可他打仗,只为让苍生能安稳活下去,这份初心,世间难得。”
老者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后生年纪轻轻,怎会这般洞悉扈节帅的心思?”
扈成举杯一笑,以一种: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的态度坦然:“因为在下,便是老先生口中的扈成。”
老者手中酒杯微晃,旋即稳了下来,他深深看了扈成一眼,缓缓起身拱手:“老朽拜见节帅。”
扈成连忙起身扶住:“老先生不必多礼,方才未曾表明身份,多有冒昧,还望海涵。”
“节帅微服体察民情,乃是百姓之福,老朽这三日所见所闻,早已对节帅的治政之才心悦诚服,今日一见,更是名不虚传。”
扈成心中大喜,只觉意气风发,浑身都冒着金光。
当下便笑着开口:“老先生过誉了,今日偶遇亦是缘分,听老先生谈吐,才学不凡。
如今高唐州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不知老先生可愿屈尊留在此地,助我一臂之力?”
他满心笃定,只待对方应允,到时便是推金山倒玉柱…
谁知老者却尴尬一笑,捋着花白胡须,缓缓开口:
“节帅好意,老朽心领。实不相瞒,老朽…老朽,许翰。”
扈成端在半空的酒杯瞬间僵住,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脸上的意气风发僵成了一抹难言的尴尬。
他方才还在心里狂声呐喊“王霸之气”,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只剩下满脑子的社死轰鸣:
合着自己盘算几天、故意吟诗、伪装偶遇、装腔作势演了整场大戏,对面这位压根就是宗泽推来的正主许翰?
他还傻乎乎地在人家面前自我推销、摆明主谱?
丢人,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许翰瞧出他的窘迫,笑着补了一句:“宗汝霖那老儿,最会给我寻事。我本在家安闲养老,他一封书信便把我催来了高唐州,来了也不露面,反倒让我自己在城里转了三日,真是胡闹。”
扈成知道这是许翰解围,旋即哈哈大笑:“宗通判就是这个脾气,老先生莫怪。他在衙门里等着呢,就等老先生去赴宴。”
许翰自然知道宴席不会是提前准备,但是眼下扈成的面子更重要,于是哼了一声:“那老儿,自己不来接我,倒让节帅亲自来请,好大的架子。”
扈成笑了笑:“宗通判政务繁忙,脱不开身。在下代劳,也是一样的。老先生,请吧。”
许翰也不推辞,跟着扈成下了楼。
楼外,潘忠已经备好了马车。
扈成让宗颖去通知宗泽,同时备宴!
宗颖走后,两人上了车,潘忠亲自驾车,往府衙方向去。
车里,许翰忽然问道:“节帅,草民有一事不明。”
“老先生请说。”
“节帅年纪轻轻,为何能在短短一年之内,从一个白丁做到节度副使?靠的是高俅?是蔡京?”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但扈成没有生气,坦然道:“老先生问得好。在下能走到今天,确实离不开高俅、蔡京的支持。但这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在下能打胜仗。”
“能打胜仗?”
“对。”扈成点头“朝廷不在乎我用什么手段、靠什么关系,只在乎我能不能保住高唐州、能不能打垮贼寇。
我打了胜仗,杀了梁山二三十个头领,这就是我的本钱。
高俅、蔡京不过是拿我的战功去邀宠罢了。”
许翰沉默片刻,显然对于扈成的回答很满意,若是扈成说攀附只是权宜之计,他可能会看低几分扈成,而扈成直面这个问题,表示自己靠的是能力,至于关系只是辅助,让其反而高看。
“节帅说得通透。但草民还有一个问题。”
“老先生请说。”
“节帅日后打算怎么办?是继续给高俅、蔡京当棋子,还是……”
扈成打断他:“老先生,高俅、蔡京是什么人,我比您清楚。
但我现在动不了他们,也没必要动他们。
我的敌人是梁山,是宋江,是那些祸害百姓的贼寇。
至于朝堂上的事,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再说。”
许翰看着扈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年轻人,有野心,但更有耐心。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接下来许翰又问了几个问题,扈成一一作答,很快马车到了府衙,扈成亲自扶着许翰下车。
宗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许翰笑脸下车,他知道这个倔老头准备留下来了,于是迎上来拱手:“崧老,别来无恙。”
许翰哼了一声:“汝霖,你倒好,自己躲在衙门里享清福,让我一个老头子在外面风餐露宿。”
宗泽笑了:“崧老说笑了。我怕提前见了面,崧老转身就走,所以才让节帅代为接待。”
许翰摇头:“你呀,还是这么不正经。”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交情尽在不言中。
扈成引着许翰转入府衙后院,吕颐浩、沈与求早已在此等候落座。
“老先生,我与你引见,这两位是……”
扈成话音未落,许翰已抬手止住,目光扫过二人,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吕元直、沈必先二位先生,老夫久闻大名。皆是朝中实心任事、不肯依附权门的能臣,虽居下僚,声名早已播在士林。草野老朽许翰,见过二位。”
吕颐浩与沈与求一听“许翰”二字,登时肃然起身,连忙拱手还礼,丝毫不敢怠慢。
许翰乃元祐三年进士,生性刚直有风骨。
早年任职地方,不肯趋附蔡京权贵,因直言屡遭贬谪外放,虽未入朝身居清要,却早已名传士林,为朝野清流所敬重。
二人虽未同朝共事,久已仰慕其为人。众人落座,扈成命人上茶。
“老先生,今日请老先生来,是有一事相求。”扈成开门见山“高唐州百废待兴,文官匮乏。在下想请老先生出山,担任节度参谋,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许翰先是一愣,节度参谋?
这个职位说高不高,品阶不固定,但是有一点,眼下高唐州的情况,他许翰就是扈成的首席军师,专掌谋划、参赞军务战略
他没有立刻回答,倒不是他端着架子,只是扈成给的超出了他预料,沉默些许这才开口:“节帅,草民已经致仕许久,只怕…”
扈成道:“老先生,如今天下风雨飘零,外有辽金虎视眈眈,内地盗贼蜂起。老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难道要眼看着天下苍生受苦吗?”
许翰放下茶盏,看着扈成:“节帅,你这话说得太大了。草民不过是个糟老头子,哪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
宗泽在一旁插话:“崧老,你就别推辞了。节帅是真心相请,高唐州也确实需要你。我这条老命都卖给节帅了,你还端什么架子?”
许翰瞪了宗泽一眼:“你这老儿,就会拿话激我,我只怕做不好。”
宗泽笑道:“不是我激你,是节帅的诚意。你看,节帅亲自去酒楼请你,还陪你喝了半天酒,这面子够大了吧?”
许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扈成:“节帅,草民若出山,有几个条件。”
“老先生请说。”
“第一,草民只做实事,不搞虚文。什么迎来送往、应酬交际,草民一概不管。”
扈成点头:“可以。”
“第二,草民说话直,得罪人。节帅若是听不得逆耳之言,草民现在就走。”
扈成笑道:“老先生放心,在下最喜欢听逆耳之言。”
“第三……”许翰顿了顿”节帅若是…罢了罢了,以后再说!”【这是个伏笔,希望哥哥、姐姐帮忙记下,怕自己忘了】
扈成郑重点头:“老先生放心,这第三条,扈成永远等着先生!”
许翰盯着扈成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草民答应。”
扈成大喜,起身拱手:“多谢老先生!”
许翰也站起来,还礼道:“节帅不必多礼。草民既入幕府,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有一句话,草民要说在前面。”
“老先生请讲。”
“节帅如今靠高俅、蔡京上位,这不是长久之计。那两个人,一个是佞臣,一个是奸臣,迟早要倒台。节帅须得早做打算,培植自己的势力,结交朝中清流,否则一旦靠山倒了,节帅也难保。”
扈成心中一震。
许翰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靠高俅、蔡京上位,这是事实。
但那两个人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高俅不过是个踢球上位的佞臣,蔡京则是六贼之首,两人迟早要被清算。
而且两人历史上都是在靖康元年去世,如今乃是宣和元年,还差七年!
“老先生所言极是。”扈成再次认真点头:“我自有分寸。”
许翰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看扈成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深意。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深。
宴席设在府衙后堂,菜不算丰盛,但酒是好酒扈成从高俅那里弄来的御酒。
席间,扈成正式宣布任命许翰为破虏军节度参谋。
宗泽、吕颐浩、沈与求纷纷敬酒,许翰来者不拒,喝得痛快。
看着自己手下的四位文臣,扈成很欣慰,因为他的战略型谋士到位了!
正月二十,神医安道全到了。
【本月最后一个夜班,发完上班,祝大家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