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之后,场中安静了足足半刻钟。
不是没人说话,是没人敢先说话。
秦砚被两名执法弟子扶到场边,坐在石阶上。他那只手背上的黑,比方才深了一层,顺着指缝往手心里爬。
半个时辰之后,他才抬得起右手。
“记着了?”
一名执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记着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三掌之后。”秦砚声音发哑,“我打在他关节外侧,第三掌的时候,他手背上那两道黑纹开始往上走。”
“扎手么?”
“不扎。”秦砚摇头,“像沾了油,抹不掉。抹掉之后,皮底下还在。”
那执事把这几句一字不落记下来,合上册子。
“你先别回洞府,去丹房。丹房老周会看。”
“他会看么?”
“他看不看,我都记着你今天这一场。”
那执事站起身,往场边另一头走。
他走的方向,是云台。
叶无道站在人群外,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往云台去了。”
“对。”乌元朗在旁边应声,“今天记名执事,一个都没去东厢。”
“为什么?”
“因为东厢的人昨天被清出考场了。”乌元朗压低声音,“苍梧教习那三条,昨天午后就在各殿传开了。今天场上负责记名的,全是从讲道一脉临时调来的。”
叶无道点头。
“那我那枚玉简,有回音了么?”
“执法堂没动静。”乌元朗摇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今天早上,接引台那边封了两次门。”
“封门?”
“路执事封的。”乌元朗咽了口唾沫,“听说是有人递了一份东西进去,老执事看完,把门关了半个时辰。”
“关着门干什么?”
“不知道。”乌元朗苦笑,“接引台那老头,谁去问都是一句“填册子”。”
“填册子。”
叶无道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摆了一遍。
“我今天早上递过去的抄本,一共三份。”
“执法堂一份,接引台一份。”
“还有一份——”
他抬起眼,看向学宫深处。
那一片云雾最浓的方向,绕着一座山的轮廓。
“还有一份,今天早上出不了学院。”
“为什么?”
“因为乾坤山在学宫最深处。”叶无道缓缓开口,“那道门,寻常弟子过不去。”
“那怎么办?”
“不着急。”叶无道收回目光,“送不到,就先留着。”
“留着干什么?”
“等一个能送进去的人。”
台上,第三场开始了。
高林对总榜第七。
这一场打得很快。
高林的路数比前几轮更狠,一上台就是压着打。那名散修撑了十几个回合,被他一手逼到台沿,认了负。
“第二十三组,高林,胜。”
场边响起一阵掌声。
高林收势转身,朝台下拱了拱手。他抬手的时候,右手腕上那条青布露了一角。
那一角上,有新渗出来的血色。
叶无道看见了。
“他手腕还没好。”
“对。”乌元朗在旁边低声应,“第二轮催火裂的道果,三天养不回来。”
“那他今天为什么还这么猛?”
“因为他要抢名次。”乌元朗掰着手指算,“他现在总榜第三。你今天要是赢了后面那两场,就压到他头上。”
“所以他得把分差拉大。”
“对。”
叶无道笑了笑。
“那他拉不动了。”
“为什么?”
“因为他这道口子,再裂一次就废了。”叶无道看着那道背影,“他今天猛,是在透支。”
“等他透支完了,最后一场……”
他没有把话说完。
第四场,石敢当上台。
这一场,他打得很稳。
对面是个本源境后期的老生,出手不急。石敢当按着叶无道给他定的路子,一步一步往前顶,不急不躁。
打到第二十息,那老生自己脚下一乱,被石敢当一肩撞了出去。
“第十五组,石敢当,胜。”
台下叫好声一片。
石敢当站在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台下看了一眼。
叶无道朝他抬了抬下巴。
石敢当会意,朝执事拱了拱手,转身下台。
“他真下台了。”
“说好的。”叶无道看着他走过来,“他后面的场次不打了。”
“那总榜……”
“总榜前五十,够他留院。”
石敢当走到他面前,咧嘴一笑。
“叶哥,俺今天一场没让。”
“嗯。”
“俺这只肩膀,也没再给打开。”
“对。”
“那俺是不是,把身子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叶无道拍了拍他的手背,“留着去干正经事。”
石敢当愣了一下。
“啥正经事?”
“等这一轮打完,你就知道了。”
第五场、第六场打完,天已经擦黑。
第七场,是夜孤的场次。
执事唱了两遍名。
夜孤来了。
他站在台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
对面站着的是总榜第八,一个来自某大世界的老生。那老生上台之前,先朝台下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是记名执事的方向。
“第五轮第三日第七场,第二十三组夜孤,对第四组,周岑。”
“开始。”
两人一交手,场边的议论,就变了调。
“今天夜孤出手,比昨天慢。”
“他是不是伤了?”
“不是。”有人低声说,“你们看他的手背。”
夜孤手背上那两道黑纹还在,可今天没有往上爬。
他每一掌拍出去,那两道黑纹都只是静静地贴着。
不涨,不褪。
“他在收着打。”
叶无道站在人群里,慢慢开口。
“因为他今天的对手,事先知道他会用什么。”
“那老生上台前看了记名执事。”
“对。”叶无道点头,“他不敢沾。”
台上,两人点到二十几回合。
那老生忽然退了一步,抬手朝执事一拱。
“弟子认负。”
场中一静。
场边有人叫了起来。
“认负?”
“他明明还有得打!”
“他为什么不打下去?”
那老生没有解释,转身下台。
他下台之后,先去了场边那排案台,站在一名记名执事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执事把他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
叶无道看着这一幕,垂下眼皮。
“他终于知道自己那点东西,瞒不住了。”
“谁?”
“夜孤。”
台上,夜孤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看台下,也没有看那老生。
他转过身,慢步下台。
走过场边那排案台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那半步停得很短,短到所有人都当他是脚步一顿。
只有叶无道看清了。
那一瞬间,他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一下。
那两只手背上,黑纹已经沉回了皮肉深处,只剩一层淡淡的暗影。
“他收了。”
叶无道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他不敢在明面上用了。”
“那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不。”叶无道看着那道背影,“他不是不敢用。”
“他是知道有人开始记了。”
“他收,是收给记名册看的。”
“可他的纹还在。”
他转过身,往洞府的方向走。
“池远在哪?”
“在石崖下等你。”
“让他把这两场的时段、回合数、对手的反应,都抄一份。”
“抄给谁?”
“先留着。”叶无道缓缓道,“等到有人来问的时候,我一份都不缺。”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池远。”
“在。”
“夜孤被带走的事,你们那十几个人,知道几句?”
“知道一句。”池远低声说,“昨天夜里子时,执法堂去了三个人,敲的是他的石门。门开了,没听见说话,过了一刻钟,人就跟着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有没有东西?”
“有。”池远点头,“他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什么都没拿。”
“什么都没拿。”叶无道重复了一遍,“可他手背上的纹还在。”
“对。”
“那他被带走的时候,没带走药。”
池远愣了一下。
“叶哥,你是说……”
“他是被带走问话,不是被带走治。”叶无道缓缓开口,“他手背上那点东西,需要补。他今天白天补的,是他自己找来的。”
“人被关起来之后,没人给他补。”
“那他手背上那两道纹,会怎么样?”
叶无道没有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北边那间石屋的方向。
“三天。”他慢慢开口,“三天之内,那两道纹会自己爬出来。”
“到那时候,谁都瞒不住。”
“那我们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叶无道转过身,“只看着。”
“看那两道纹爬到哪里,看谁先急。”
“谁先急,谁就是给他递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