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扶起还跪着的高才。
两个人走出执法堂的时候,外头的日头已经很高。
高才站在门槛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堂内。
“叶无道。”
“嗯。”
“我从这门槛里走出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叶无道点头,“从今天起,你的名字挂在执法堂的册子上。”
“谁动你,都得先动那本册子。”
高才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涩,可到底是笑了。
“那我这条命,算是换回来了半条。”
“剩下半条,”他往接引台的方向走,“我自己看着。”
叶无道看着他走远。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执法堂外那道石阶下,把方才堂里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四条腿、一只木盒、一句话、一碗汤。
还有苍梧教习那句——“他上头的人,我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一个学院的教习,演化境的修为,为什么动不了一个录事背后的人?
答案只有两种。
一种,是那个人在院方里的位置太高。
另一种,是那个人手里攥着的东西太脏——脏到一旦摊开,掉的不是一个人的脑袋,而是一整条线。
“哪一种都不要紧。”
叶无道慢慢开口。
“要紧的是,他现在知道我在看。”
他转身要走,帝俊忽然低声开口。
“师尊。”
“嗯?”
“方才堂里,季执事封册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卷旧册。”
“看到什么了?”
“第一页上,有一行小字。”帝俊的声音很低,“写的是“第三纪元,东厢记名册,历届续”。”
“历届续。”
叶无道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
“东厢这一摊事,不是从这一届开始的。”
“对。”帝俊点头,“那册子的封皮都黑了,边角起毛。”
“那是三年、五年,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叶无道抬头,看了一眼执法堂的匾。
那匾上三个字,写着“执法堂”,笔锋很硬。
“所以吴敬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条河里的一个水花。”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帝俊。”
“末将在。”
“从今天起,你盯的地方换一个。”
“换成哪儿?”
“不再盯东厢的门了。”叶无道缓缓开口,“盯那本册子。”
“谁去翻它,谁去问它,谁来执法堂要它。”
“东厢的门可以关,可一本记了三年的册子,总有人惦记。”
帝俊躬身。
“末将明白。”
叶无道这才迈开步子,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场,他把一根钉子,钉进了一条很深的缝里。
钉子进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得等那本册子自己开口。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远处,演武场上第三擂台的钟声又响了。
那是今天下午的比赛,开始了。
“走。”
“石敢当今天还有两场。”
“我得去看。”
第五轮第二天,日头刚过一竿,演武场上就出了件怪事。
第三擂台那边,围了一圈人。
不是打起来了,是没人打。
原本排在这一场的一方,是第二十三组高林。
另一方,是第十九组薛岭。
执事站在台上唱了两遍名。
高林来了,站在台侧。
薛岭没来。
“第十九组,薛岭,未到。”
执事在名册上落了笔。
“记:未战弃权,负一场。”
台下议论起来。
“薛岭昨天不是收了一个布包么?听说那包里是几十枚上品灵晶。”
“收了钱还弃权?他疯了吧?”
“不是疯了,是不敢上。”旁边有人低声说,“昨天他收布包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人给他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听完脸色就白了。”
“说什么了?”
“那人不许他说。”
台下另一侧,高林的脸色很难看。
他跟班凑上来,压低声音。
“师兄,薛岭没来。”
“我知道了。”
“那这一场算他弃权,我们白等一场。”
“白等。”高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图的是这一场?”
跟班愣了。
“那师兄图什么?”
“我图的是让别人看见。”高林抬了抬下巴,示意场边那些看客,“今天这一场,所有人都知道薛岭收了我的东西,然后又弃了权。”
“别人会怎么想?”
“会想……薛岭拿了钱不办事。”
“对。”高林点头,“从今天起,这一届新生里没人敢替叶无道收我的东西。”
“因为谁都看见了——收了我的东西,还得替我挨一次骂。”
跟班怔了两息,忽然明白了。
“师兄,这一步是给后头铺的。”
“对。”高林转过身,“第五轮还有一天半。”
“剩下这一天半,我要让叶无道身边,一个人都收不来。”
台侧,高林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要的不是薛岭弃权。
他要的是薛岭上台,跟他打一场,然后被他“顺手”打伤。伤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场要打实——打实了,才有“意外”,才有“台上不留手”的由头。
可薛岭连台都不上。
“未战弃权,负一场。”
这四个字,记在册子上,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高师兄。”跟班凑上来,小声说,“薛岭那边说,他不敢上,是因为昨天那人给他东西的时候,多说了半句。”
“多说了什么?”
“说“你要是不打,钱留着;你要是打了,钱和你的人,都得留下”。”
高林沉默了两息。
“他怕死。”
“对。”
“那就换一个。”高林语气很平,“他不敢打,总有人敢打。”
他偏了偏头,看向台下另一处。
那一处,石敢当正站在人群里,肩上那道伤还缠着布。
石敢当今天是三场连着打的第二天,上午一场,下午两场。他先前那一场把混沌府的老生砸下了台,此刻正在人群外活动胳膊,脸上一点都不见疲。
“石敢当。”
高林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去,给第十八组递句话。”
“递什么?”
“让他们的人,明天跟石敢当那两场里挑一场。”高林看着台下那道铁塔般的身影,“告诉他们,打伤石敢当的人,我这边补三十炉混沌灵材。”
跟班愣了一下。
“高师兄,三十炉……这得是内门中品一个月的量。”
“他值这个价。”高林的声音很平,“他要是伤了,叶无道就少一条胳膊。”
“要是伤不了呢?”
“伤不了也要拖。”高林抬眼,“三败淘汰,他今天要是硬拼两场,明天他就得带伤上。”
“带着伤的人,不用我们动手。”
跟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高林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师兄说。”
“昨夜东厢那边出了点事。”高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吴录事昨晚去了地字末号洞府,回来之后,一晚上没说话。”
“那我们……”
“什么都不做。”高林语气很冷,“我不管东厢那边跟谁勾连。我要的只有一样——这一届考核,叶无道不能进前三。”
“只要他落在三名之外,天字号洞府就轮不到他。”
“那然后呢?”
“然后,”高林慢慢开口,“他有的是办法在这学院里待不下去。”
台下最外围,池远肩上还缠着一层布。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把这一笔记得很细。
“第五轮第二日,第十九组薛岭未战弃权。”
“赛前收布包一只,来源:高林一系。”
“赛前高林跟班与第十八组接触,疑为安排对石敢当之局。”
他写完,抬起头,看向场中另一处。
那一路,他走得比前两天慢。
不是腿慢,是心慢。他把昨夜在灯下背过的那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叶无道。”
“嗯。”
“我方才路过讲道广场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高才的声音很低,“站在那根石柱下,一直朝我们这边看。”
“什么样?”
“穿玄色锦袍,很年轻。”
叶无道脚步没停。
“那你就走你的。”
“他会不会……”
“他会来。”叶无道语气很平,“他要是不来,我倒要看不起他。”
“为什么?”
“因为这几天他做的事,都是让别人动手。”叶无道缓缓开口,“改表的、递话的、送汤的、上台的。”
“到了今天,他手里能用的牌,用得差不多了。”
“牌用完了,人就得自己下场。”
高才的两条腿抖了一下。
“那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叶无道看了他一眼,“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今天走进那道门的时候,身后得有两个人看着。”
“谁?”
“一个是执法堂的执事,一个是他。”
“他?”
“对。”叶无道一字一顿,“我要他亲眼看着,你把那碗汤说出来。”
“他说过的话,自己得听一遍。”
“听完之后,他才会知道,有些账是躲不掉的。”
场中另一处,叶无道正带着高才,站在演武场的西侧门外。
“执法堂在这边。”
“我知道路。”高才的声音很低,“我送过东西去那儿。”
“那正好。”叶无道看着他,“你送东西去过的路,今天你自己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