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西侧门走去。
他刚跨出两步,身后就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不是追人的脚步。那是知道自己不会被追的人,走路的声音。
“叶师弟。”
高才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叶无道站定,回头。
场边石阶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色锦袍,气度从容,脸上挂着一点笑。
高踞。
这是他进学院以来,第一次真正站到这个人面前。
前几轮,高踞一直没露面。高才替他跑腿,高林替他压人,吴敬替他改表,周魇替他上台。
到了这一步,他终于自己下来了。
叶无道先看了一遍他身后那几个人。四个人里,两个是跟班,一个捧着匣子,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低着头,看装束是功勋殿的杂役。
那杂役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黑绳。
叶无道把这一眼收在心里。
“高师兄。”
“别急着走。”高踞慢慢走下两级台阶,“我听说,你这两天,手伸得有点长。”
“手伸多长,是看别人动了什么。”叶无道语气很平。
“说得好。”高踞笑了笑,“那我就跟你说句好听的话。”
他抬手一指身后。
那个捧着匣子的人上前一步,把匣子捧到了两个人中间。
叶无道看见那只匣子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昨夜帝俊看见的、从东厢后窗送出去的那一只。
“这一匣子里,是两样东西。”高踞慢条斯理地开口,“一样是上品混沌灵材,三炉的量,够你从本源中期修到合源。”
“另一样,是一张天字号洞府的契。”
“考核结束之后,你拿着它,去功勋殿换。”
台下,那些看客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
“这么多东西,送我?”叶无道问。
“送你。”高踞点头,“只要你在第五轮最后一场,收一次手。”
“认一场负。”
“就一场。”
叶无道看着他捧出来的那只匣子,忽然笑了。
“高师兄,你这生意,我今天不能接。”
“为什么?”
“因为你送得太晚了。”
高踞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轮的时候,你派高才来,逼我纳投名状。”叶无道看着他,一字一句,“那时候你要是送我这一匣子,我可能真会考虑。”
“第三轮、第四轮,你改配对表、挪灯影、换场次,一手比一手脏。”
“到了今天,你发现脏的不管用,就来送干净的。”
“高师兄,你觉得我傻么?”
高踞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
“那你是不打算接了。”
“不接。”
“好。”高踞点了点头,语气反而更平了,“那我还有一句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今天要是真把人带进执法堂那道门。”
“第二天早上,你这洞府里,会少一个人。”
“谁?”
“那个提灯笼的。”
叶无道没有动。
他看着高踞,看了很久。
“高师兄。”
“嗯?”
“你方才这一句,我听清了。”
他偏了偏头,看向场边。
场边,七八丈外站着一名记名执事,手里正捧着一卷册子——那是今天考核的记名册。
那执事低着头,笔一直没停。
高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敢——”
“我什么都没做。”叶无道打断他,“今天这一场考核,每一组配一名记名执事。记名执事只做一件事——记。”
“记谁先动手,记谁用了什么手段,记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了什么。”
“这规矩是苍梧教习在第二轮之前立的。”
“高师兄,你要不要,去问问教习,他立的这条规矩,算不算数?”
高踞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那名记名执事还在低头写着。
高踞身后那几个人,也听见了那句“记下来了”,此刻谁都不敢说话。
场边那些看客,一时也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他们看得出来——高踞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无道。”
“在。”
“你今天把话说到这儿。”高踞一字一顿,“往后这学院里,你走的路,会越来越窄。”
“那是因为,”叶无道很平静地看着他,“有人一直在修窄路。”
“高师兄,路是你先修的。”
“我今天才开始走。”
高踞站在原地,没有拦他。
那个捧着匣子的人往前迈了半步,被高踞抬手压住了。
“东西收起来。”
“……师兄,这匣子还送不送?”
“不送了。”高踞看着叶无道走远的背影,语气很平,“他今天不接,明天也不会接。”
“那我们的路……”
“路还在。”高踞转过身,往看台的方向走,“他今天把人带进执法堂,等于把吴敬那条线切断了一半。”
“切了一半,还剩一半。”
“哪一半?”
“另一半,不在东厢。”
他没有再说。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问。
场边那名记名执事,把这一笔记完,合上了册子。
“第五轮第二日,第一场前,第二十三组高踞与第二十三组叶无道于场外言语交涉。”
“时长:约三十息。”
“内容:涉及资源赠予与考核名次。”
“在场者:双方随行人员共九人,记名执事一人,执法弟子二人。”
写完,他在末尾添了三个字。
“已封存。”
高才跟在他后头,两条腿一直在抖。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才低声开口。
“叶无道。”
“嗯?”
“他方才那句,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我知道。”
“那你带我去执法堂,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叶无道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高才那双发黑的手。
“你听我说清楚。”
“你今天进门,把该说的说完。出来之后,我安排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
“接引台。”
高才愣了一下。
“接引台管学籍核验,管身份登记。”叶无道一字一句,“你进了接引台,把你的供词交上去,把你的名字挂在那份补录名册后头。”
“从那一刻起,你就是接引台在册的一笔。”
“谁动你,都是动接引台的册子。”
高才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半天。
“那你呢?”
“我上台。”
叶无道转过身,推开了执法堂西侧门。
“我把这一届考核打完。”
“打完这一场,我要的东西,就一样一样,落到手里了。”
门开了。
堂内的光,落在他俩身上。
堂里,苍梧教习正站在案前。
他今天没翻名册。
他手里捧着一卷薄薄的册子,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
“进来吧。”
“我等你们,等了一夜。”
案前摆着两把椅子。
叶无道坐下,高才没有坐。
他站在椅子后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肩膀一直在抖。
“坐下。”苍梧教习开口。
“……弟子不敢。”
“你今天是证人,不是弟子。”
苍梧教习把那卷册子摊开,推到案角。
“叶无道昨夜的抄本,我已经看了。”
“里面有四件事——一卷名册、一只木盒、一句话、一碗汤。”
“这四件事,都是从你手里过的。”
他抬眼看向高才。
“我给你一次机会。”
“你现在把话说一遍。说完了,我记;记完了,这份册子我就封了。”
“封了之后,谁也改不了。”
高才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跪在了案前。
“弟子高才,太初界旁支出身,入学院四年。”
“弟子替功勋殿东厢录事吴敬,跑过四次腿。”
“第一次,赛前三天,送一卷名册到接引台。”
“第二次,第一轮结束之后,送一只木盒到东厢偏门,木盒交给了四名新生。”
“第三次,送一句话给第十五组的齐考官——“名单收到了”。”
“第四次……”
他顿住了。
“第四次,送一碗汤。”
“那碗汤,是给我的。”
“我喝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那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黑的。
案后,苍梧教习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堂里,没有人说话。
那一刻,叶无道忽然明白,这件事已经不是“东厢改了几张表”这么简单了。
一个录事能连续四次安排同一件事,能调动接引台的补录印、能请动三年前的旧生、能把一碗汤送到一个跑腿的人手里——他一个人做不到。
他上头,还有人。
“季执事。”
苍梧教习开口。
“在。”
“把这份册子封上。”
“另取一卷新册,记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东厢录事吴敬,即日起停职,候勘。”
“第二,接引台旧生补录印,暂时封存,所有补录暂停。”
“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五轮的选手名单,今日起由我亲自过目。”
“另,本场考核,凡在东厢任过职的执事,调离考场。”
堂里,那名季执事飞快地落笔。
叶无道坐着没动。
他知道这三条意味着什么。
第一条,是断吴敬的手。
第二条,是堵周魇的路——今天之后,不会再有第二个“旧生返考”。
第三条最要紧。
东厢的人,从今天起,退出了这一届考核。
“叶无道。”
“在。”
“你今天把人送来,办得对。”
苍梧教习看着他。
“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教习请讲。”
“吴敬停职,只是停职。”苍梧教习的语气很平,“他上头的人,我动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手里也攥着东西。”
苍梧教习没有说是什么东西。
他只把那卷册子合上,放回案角。
“你回去准备明天那两场。”
“这两场,不会再有人给你换对手。”
“但擂台上的人,还得你自己打。”
叶无道起身,拱手。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