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冲台下咧嘴。
台下,叶无道看着他,脸色并不好看。
“他两场都赢了。”
“赢了。”叶无道点头,“可他左肩,被人连着打了两场。”
“那怎么办?”
“没办法。”叶无道缓缓开口,“这一轮就是这样。你不能躲,躲了就是输。”
“那我明天……”
“明天你打第一场。”叶无道看着他,“打完那场,无论输赢,你收手。”
石敢当愣住。
“叶哥,那俺总榜——”
“总榜前五十,你今天已经挣到了。”叶无道看着他,“剩下那名次,不拿也没关系。”
“可俺想往前咬——”
“你想咬的东西很多。”叶无道打断他,“可你只有一副身子。”
石敢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点头。
“俺听你的。”
叶无道这才转身,往执法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门开着。
“该办的事,今天办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他心里说,“在台上。”
两个人刚要走,一道声音从后头传来。
他刚迈出去两步,池远从场边挤了过来。
“叶哥。”
“说。”
“昨天夜里,第十八组来过人。”
“第十八组?”
“对。”池远压低声音,“他们找到我们里头两个,说让他们在今天石敢当那两场里,替他盯着台上的伤,回头给他们几个积分。”
“盯伤?”
“就是看哪一处伤最重、下一次往哪打。”池远咽了口唾沫,“他们没答应。”
叶无道点了点头。
“记下来,谁找的他们,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
“记了。”
“那就好。”叶无道转过身,“今天石敢当那两场,他左肩被打了两回。”
“这两个人不是随便打的。”
“他们知道往哪儿打。”
他没有再往下说。
“走,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两个人刚要走,一道声音从后头传来。
“叶师弟。”
叶无道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
场边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锦袍,气度从容,脸上挂着一点笑。
高踞。
这是他进学院以来,第一次真正站到这个人面前。
前几轮,高踞一直没露面。高才替他跑腿,高林替他压人,吴记录事替他改表,周魇替他杀人。
到了这一步,他终于自己下来了。
台上那两场打完,叶无道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石敢当被那个高个少年扶着,在台角坐下。
“疼么?”
“疼。”石敢当龇牙,“可俺值。今天两场,俺都赢了。”
“你赢了两场,也挨了两场。”叶无道在他面前蹲下来,“我方才数了一下,你左肩挨了七下,右肋挨了三下。”
“你肩膀上那道旧的伤,今天被打开了两回。”
石敢当愣了一下。
“叶哥,你连这个都数了?”
“我数的不是你。”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数的是打你的人。”
“今天这两场,第十八组的人,一共往你左肩打了七下。”
“七下,一下比一下准。”
石敢当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叶哥,你是说……”
“他们知道你的伤在哪儿。”叶无道站起身,“昨天你挨的那两场,把伤的位置露给了别人。”
“明天你要是再上,他们还会往那儿打。”
“那俺……”
“所以我说,明天第一场打完,你就收手。”叶无道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打不动,是因为你的伤,已经被人记住了。”
石敢当坐在石阶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俺知道了。”
“俺明天打完那一场,就下去。”
“这就对了。”叶无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着这副身子。”
“等第五轮结束,等这学院里的事都办完。”
“到时候你想跟谁打,我陪你打。”
石敢当抬起头,那双眼睛红了一圈。
“叶哥,你说话算数?”
“算数。”
他这才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刚迈出去两步,池远从场边挤了过来。
叶无道站定,没有先开口。
他先看了一遍高踞身后那四五个人。四个人里,两个是他认得的跟班,一个捧着匣子,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低着头,看装束是功勋殿的杂役。
那个杂役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黑绳。
叶无道把这一眼收在心里。
“高师兄。”
“别急着走。”高踞慢慢走下两级台阶,“我听说,你这两天,手伸得有点长。”
“手伸多长,是看别人动了什么。”叶无道语气很平。
“说得好。”高踞笑了笑,“那我就跟你说句好听的话。”
他抬手一指身后。
他身后,站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只匣子。那匣子不大,不到一尺。
叶无道看见那只匣子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昨夜帝俊看见的、从东厢后窗送出去的那一只。
“这一匣子里,是两样东西。”高踞慢条斯理地开口,“一样是上品混沌灵材,三炉的量,够你从本源中期修到合源。”
“另一样,是一张天字号洞府的契。”
“考核结束之后,你拿着它,去功勋殿换。”
台下,那些看客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
“这么多东西,送我?”叶无道问。
“送你。”高踞点头,“只要你在第五轮最后一场,收一次手。”
“认一场负。”
“就一场。”
叶无道看着他捧出来的那只匣子,忽然笑了。
“高师兄,你这生意,我今天不能接。”
“为什么?”
“因为你送得太晚了。”
高踞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轮的时候,你派高才来,逼我纳投名状。”叶无道看着他,一字一句,“那时候你要是送我这一匣子,我可能真会考虑。”
“第三轮、第四轮,你改配对表、挪灯影、换场次,一手比一手脏。”
“到了今天,你发现脏的不管用,就来送干净的。”
“高师兄,你觉得我傻么?”
高踞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
“那你是不打算接了。”
“不接。”
“好。”高踞点了点头,语气反而更平了,“那我还有一句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今天要是真把人带进执法堂那道门。”
“第二天早上,你这洞府里,会少一个人。”
“谁?”
“那个提灯笼的。”
叶无道没有动。
他看着高踞,看了很久。
“高师兄。”
“嗯?”
“你方才这一句,我听清了。”
他偏了偏头,看向场边。
场边,七八丈外站着一名记名执事,手里正捧着一卷册子——那是今天考核的记名册。
那执事低着头,笔一直没停。
高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敢——”
“我什么都没做。”叶无道打断他,“今天这一场考核,每一组配一名记名执事。记名执事只做一件事——记。”
“记谁先动手,记谁用了什么手段,记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了什么。”
“这规矩是苍梧教习在第二轮之前立的。”
“高师兄,你要不要,去问问教习,他立的这条规矩,算不算数?”
高踞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那名记名执事还在低头写着。
高踞身后那四五个人,也听见了那句“记下来了”,此刻谁都不敢说话。
场边那些看客,一时也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他们看得出来——高踞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无道。”
“在。”
“你今天把话说到这儿。”高踞一字一顿,“往后这学院里,你走的路,会越来越窄。”
“那是因为,”叶无道很平静地看着他,“有人一直在修窄路。”
“高师兄,路是你先修的。”
“我今天才开始走。”
高踞站在原地,没有拦他。
那四五个人里,捧着匣子的那个,往前迈了半步,被高踞抬手压住了。
“东西收起来。”
“……师兄,这匣子还送不送?”
“不送了。”高踞看着叶无道走远的背影,语气很平,“他今天不接,明天也不会接。”
“那我们的路……”
“路还在。”高踞转过身,往看台的方向走,“他今天把人带进执法堂,等于把吴敬那条线切断了一半。”
“切了一半,还剩一半。”
“哪一半?”
“另一半,不在东厢。”
他没有再说。
那四五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问。
场边那名记名执事,把这一笔记完,合上了册子。
“第五轮第二日,第一场前,第二十三组高踞与第二十三组叶无道于场外言语交涉。”
“时长:约三十息。”
“内容:涉及资源赠予与考核名次。”
“在场者:双方随行人员共九人,记名执事一人,执法弟子二人。”
写完,他在末尾添了三个字。
“已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