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利带来的那瓶威士忌,最后是两个人就着两个搪瓷缸子喝光的。
罐头厂的简易办公室没有暖气,角落里堆着几箱还没贴标签的牛肉罐头,窗外的寒风把铁皮屋檐吹得呜呜作响,但布拉德利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
他把搪瓷缸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对顾长柏说了很多话,有些是关于德克萨斯陆军基地里那些陈旧的训练设备,有些是关于他在华盛顿亲眼目睹的那场驱散行动,坦克的履带碾过安那科斯提亚河畔的泥地,催泪瓦斯的白烟里裹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喊,老兵们自己用铁皮和木板搭建的棚户区在骑兵的火把下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但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却在抖。
他告诉顾长柏,那天之后他给麦克阿瑟写过一份措辞克制的备忘录,建议今后处理类似事件时应尽量避免动用装甲部队,麦克阿瑟没有回复。
然后他就被调到了德州,军衔还是中校,职务是基地参谋,负责训练新兵和管理后勤仓库。换句话说,他被冷藏了。
怪不得麦克阿瑟的人缘这么差呢。
顾长柏没有安慰他。只是在他杯子空了的时候,拿起那瓶威士忌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站起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是罐头厂的灌装车间,十几名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在流水线上忙碌,蒸汽从杀菌釜的排气阀里嘶嘶地喷出来,整个车间弥漫着一股煮熟的牛肉和胡萝卜混合的浓香。
他随手拦住一个正推着叉车搬运空罐头的工人,那工人大概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左前臂上有一块褪色的刺青,是美国陆军第二步兵师的师徽,布拉德利认得那个徽章,因为他自己就曾在第二步兵师服役过。
那工人看见布拉德利领口的军衔,下意识放下叉车站直了身体,习惯性地想敬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解释说退伍之后一直在各处打零工,夏天还跟着补偿金大军去过华盛顿,后来事情闹崩了,帐篷被烧了,差点被骑兵的马踩死,一路沿铁路讨饭回了德州。
这罐头厂的活儿是教堂的退伍军人协会介绍的,管吃管住,工资比外面零工高好几倍,最关键的是每天都能吃饱,在生产线工作还有额外的肉食补贴,圣诞节还发了一只火鸡。
布拉德利跟着顾长柏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发现生产线上像这个老兵一样的退伍军人还有很多,有白人,有黑人,还有几个是西语裔,都穿着统一的工装,动作熟练地操作着机器,脸上的表情不像大萧条中那些排队领救济粥的人那样麻木而空洞,反而带着一种专注。
他们有人认出了布拉德利时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有的点头致意,有的咧嘴笑笑。
顾长柏边走边随口介绍:罐头厂工资按联邦最低工资标准的1.5倍发放,直接存入西海岸银行的个人账户,工人和家属都享受工伤和医疗保险,年底还能从工厂的净利润中分到一部分红利。伐木场和铜矿那边也是一样的待遇,前前后后总共收留了上千名退伍老兵。
布拉德利在一台自动封罐机旁边站了很久,看着一个失去右臂的老兵熟练地用左手操作,额头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旧伤疤。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顾长柏,低声说了一句:“你收留了上千名退伍老兵,给他们开工资,给他们买保险。华盛顿那些答应照顾他们的人,连一张行军床都没给过他们。”
“我这样做可不只是为了慈善。我需要熟练工人,他们是最好的。懂纪律,有责任心,不会随便旷工,而且他们不会像普通工人那样动不动闹罢工。我给他们饭碗,他们给我干活,谁也不欠谁。他们不是需要怜悯的可怜虫,他们是需要一份工作的人。”
当天下午,布拉德利在厂区食堂里跟几个退伍老兵一起吃了顿饭。食堂的菜很简单:炖牛肉、土豆泥、胡萝卜,还有不限量的黑面包。
布拉德利端着餐盘坐在一群老兵中间,听他们讲各自的故事。最年轻的一个参加过法国默兹-阿尔贡战役,回国后找了三年工作,一无所获,夏天跟着补偿金大军去华盛顿的时候还把仅有的几件军装都当了换饭吃,来到这里才吃上了一年多来最饱的一顿饭。
顾长柏在食堂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布拉德利被一群老兵围在中间,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淡淡的怅然。
黄昏时分,布拉德利离开罐头厂时站在吉普车旁,沉默了很久。他握了握顾长柏的手,说出了他心里最深的担忧:日本人在亚洲的野心越来越大,麦克阿瑟和艾森豪威尔都认为美日之间迟早会有一战,但国会山上那些议员谁也不愿为退伍老兵多花一分钱,更不用说扩军备战。一旦战争爆发,还有谁来参军?
他没有把这些话写进任何一份官方报告里,但顾长柏听懂了他的意思,一个国家的良心,不在华盛顿那些大理石柱廊里,而在他脚下这座远离权力中心、位于荒原边缘的罐头厂里。
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临走时对顾长柏说:“顾,如果有一天美国参战,就是日本覆灭的时刻。”
与此同时,在德克萨斯、加利福尼亚、蒙大拿,顾家的工厂、农场和矿场门口,每天早晨都有失业的退伍老兵和流离失所的难民排着长队等待招工。
他们管这叫“顾先生的救济站”,说这是全美利坚唯一一个不问肤色、不问出身、不问你是不是党员的地方。
教堂的牧师在主日布道时提到顾长柏的名字,退伍军人协会在募捐会上公开呼吁会员们“像顾先生那样做个爱国者”,连那些平时只关心棉花和牛肉价格的德州小镇报纸,也开始在社论里用“美利坚的良心”来形容那个从不接受采访、从不公开演讲、只是默不作声地开着工厂和银行的中国将军。
顾长柏在一次驱车经过达拉斯郊外一片胡佛棚户区时,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兵裹着印有“胡佛毯”戏称的旧报纸蜷缩在铁皮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
他停下车,叫李芝龙把车上的毛毯和几罐罐头搬过去。那老兵接过毛毯时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忽然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送来这些东西的居然是一个黄皮肤的人,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就是那个中国人吗?他们说你是美利坚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