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藏清点完毕的当天晚上,顾长柏在蓝岭山脉脚下那栋伐木场的木屋里,给顾氏美国公司总部发去电报:西海岸银行须在罗斯福就职前完成加入对应辖区联邦储备银行的所有手续,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
电报发出后,他靠在木屋的简易床铺上,望着头顶那盏被飞蛾不断撞击的煤油灯,忽然对李芝龙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吗?”
李芝龙正蹲在角落里核对遣散工人的名单:“因为罗斯福的上台?”
顾长柏笑了笑,李芝龙的政治嗅觉越来越敏锐了,如果他当年能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历史上,一九三三年三月四日,富兰克林·罗斯福宣誓就任美国第三十二任总统。十七天后,他签署了第六一零二号行政令,全称《禁止囤积黄金、金币及黄金凭证》。
法令的核心规则简单粗暴:自一九三三年五月一日起,所有美国公民和企业的金条、流通金币、黄金券必须按每盎司二十点六七美元的官方定价上缴美联储,违者最高罚款一万美元并处十年有期徒刑。相当于政府强制收缴黄金,将民间的黄金强制换为纸币,至于违不违法,违不违反美利坚的自由原则,没人知道……
只有四类黄金可以豁免,面值不超过一百美元的普通金币、牙医和珠宝匠的生产原料、公认稀有的收藏古金币、日常佩戴的黄金首饰。
大块金锭、淘金原生金块、大批量流通金币,统统属于必须上缴的品类。换句话说,顾长柏从比尔宝藏里挖出来的那一吨半黄金,如果还以原生金块和私铸金锭的形态存放在美国本土,从五月一日开始就是违法赃物。
但罗斯福的行政令里是有一道后门的,美联储会员银行用作法定存款准备金的货币黄金,属于国家货币储备资产,不在强制收缴范围之内,可以合法长期保存,免于没收。
这是整个美国境内唯一能够合法囤积大宗金块的渠道,而西海岸银行如果能赶在罗斯福就职前就能完成加入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的全部手续。
这个时间差将会卡得极为精准。如果不能,联邦金融监管机构就会以“防范银行业风险”为由冻结所有新申请。
拿到会员资格,就等于拿到了一张黄金持有豁免权的合法通行证。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运输。一吨半黄金、两吨半白银,加上珠宝和金融凭证,如果分批走铁路托运,每一次装卸转运都会留下不可控的记录。
麻烦一点的就是纯公路运输,用卡车一辆一辆运,或者是火车小批量携带。
也可以通过航运,用船全部运出去。
大萧条把远洋航运业打得满地找牙,大量邮轮和客货两用船闲置在港口生锈,船东们急于套现,二手价格低到了尘埃里。
李芝龙很快在旧金山港找到了一艘合适的邮轮,一万八千吨级,一年前还跑过太平洋航线,船况极好,船东是一家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的航运公司,报价压到两百万美金出头。
顾长柏连价都没还,直接让西海岸银行全款收购。船籍注册在一家新成立的巴拿马航运公司名下,船长和水手全部从华侨中招募,甲板下层改建了加固货舱和保险库,配有独立的淡水循环系统和消防隔舱,专门用于长途运输贵重货物,而中上层依然是游轮。
这批经过熔铸的黄金,绝大部分将会被新铸成没有任何标识的标准化金条,纯度远超当年粗糙的私铸金砖。
其中一部分以美联储会员银行法定存款准备金的名义,存入银行金库。
还有一部分将装上邮轮,启程运往中国。
白银的处理则走了另一条更巧妙的路径。罗斯福将在一九三四年签署了白银收购法案,国际银价从谷底飙升,被强制压低多年的白银价格在短短数月内翻了将近一倍。
顾长柏让西海岸银行分批吸纳了大量白银期货合约,等法案一出台,银价暴涨,他手里的两吨半宝藏白银正好顺势抛售,将换回大量美元。
……………………
顾长柏也趁机来了次环美旅行。
十二月底的德克萨斯州,顾长柏裹着一件厚呢大衣站在达拉斯郊外一座肉类罐头厂的厂房门口,看着工人把一箱箱刚封装的牛肉罐头搬上卡车。
德克萨斯是全美牛羊存栏量最高的州,肉牛和绵羊产业规模碾压其他所有农业州,畜牧产品是刚需,大萧条可以让一个工人失去工作,可以逼得农民把牛奶倒进河里,但人只要还活着就得吃东西。
牛肉价格从一九二九年之后持续暴跌,牧场主杀牛倒奶的血腥故事在整个中西部反复上演,可罐头厂不挑品相,只要肉质合格就能入罐,原料价格越跌,工厂的利润空间反而越大。
金宝汤模式在三十年代美国大获成功,低价收购滞销农产品,自动化罐装设备二十四小时不停机,成品直接卖给全国各地的救济粥铺和失业工人家庭。在美国国内,罐头是底层民众最低成本的蛋白质来源。
在中国国内,罐头是前线伤员的军需补给,第十九路军在淞沪战场的伤员,后送医院之后能吃上的第一口热食往往不是炊事班现做的饭菜,而是一罐从美国漂洋过海运来的牛肉罐头。
顾家这两年在美国西海岸和中西部陆续收购了好几家面临倒闭的罐头厂,统一整合成德克萨斯肉类加工公司,专门做这个两头通吃的生意。通缩环境下原料越跌利润越高,几乎零倒闭风险,用李芝龙的话说就是美国人越是挨饿,我们越有得赚。
他正要把那份关于战时肉食储备的备忘录在脑子里再梳理一遍,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顾将军,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
奥马尔·布拉德利穿着一件陆军夹克,领口别着中校军衔,从一辆军用吉普车旁边走过来。
他比在蒙大拿农场钓鱼时明显瘦了一圈,但那双沉默寡言的眼睛依然沉稳如初。
布拉德利是专程来道谢的,顾家在德州的罐头厂和伐木场这一年多来收留了数百名退伍老兵,其中不少是跟随布拉德利多年的老部下。
这些人退伍之后赶上大萧条,到处找不到工作,顾家工厂的人事部门通过布拉德利的私人信件找到了他们,安排进工厂做生产线班组长和后勤管理。
布拉德利本人因为补偿金军事件牵连被调离华盛顿,常驻德州陆军基地担任参谋职务,仕途几乎停滞。
布拉德利也是个厚道人啊。
顾家对这些老兵的照顾让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份人情,听说顾长柏到了德州就专程驱车几小时赶了过来。
两人在罐头厂的简易办公室里坐下后,布拉德利把手里的一瓶威士忌放在桌上,语气郑重:“我替那些弟兄们谢谢你。他们在部队里是条汉子,退伍之后连家都养不活。你给了他们饭碗,这份恩情我记着。”
“艾森豪也这么跟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