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在上海开始关注上海兵工厂内迁的问题。
(历史上，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上海兵工厂曾加班赶制枪弹、炮弹支援十九路军作战，但3月战火逼近高昌庙厂区，工厂被迫全面停工。战后《淞沪停战协定》明确划定上海为非武装区，禁止中国在境内开展正规军工生产；同时国民政府兵工署正推行全国兵工整理计划，借机于1932年9月正式下令裁撤上海兵工厂，将全部可移动设备按品类拆分调拨给内地三家核心兵工厂，整项拆运、装配与安置费用共计167万余元。然而即使花费了那么多拆解费用，最后上海兵工厂最核心的炼钢炉、水压机还是全部丢失。很难想象当时中国仅此一台的设备就这么轻易的丢失了。)
顾长柏看着着俞大维送来的上海兵工厂内迁方案。
这份方案俞大维前后改了十几稿，每一稿的边角都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
核心思路其实很简单：等咸阳兵工基地和河北兵工厂的新建产能全部投产之后，再逐步将上海兵工厂的老设备向西转移。
第一批先迁弹药装配线和枪弹生产线，因为弹药设备相对轻便，拆解复装周期短，对当前产能影响最小；第二批迁火炮装配线和光学器材车间，这些属于精密加工；最后一批迁枪械生产线和热处理车间，这些是兵工厂的命根子，不到新厂完全运转绝不轻动。
上海厂则先将部分次要产能移至武汉，武汉地处腹地，水陆交通便利，万一将来局势恶化，从武汉再往重庆昆明转移也比从上海直接起运从容得多。
而附属的高炉、电炉、水压机等重型设备，必须先完成选址、拆解流程、运输计划、安装流程之后才可以拆解起运，务必做到万无一失，这些都是核心资产。
顾长柏派遣工黄维去负责。
顾长柏把方案合上，签了字，递给副官发回兵工署。他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车子，忽然想起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一九三一年的元旦说到就到。
上海法租界顾公馆从清早起就忙成了一锅粥。
厨师、厨娘天不亮就开始吊高汤，火腿和瑶柱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泡，佣人们楼上楼下跑着擦窗户、摆鲜花、铺新台布。
院子里放着小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得树上的麻雀四散奔逃。
大门外面贴着春联，没错，就是元旦贴春联！
南京国民政府1928年起推行“国历运动”，正式通令废除旧历，将公历1月1日定为唯一法定新年，曾出台规定禁止民间在旧历春节放假、举办传统年俗活动，要求把贴春联、拜年、团年等习俗全部移至公历元旦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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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阵仗比什么大会都热闹。
张娴亲自排了菜单，又请了上海滩有名的淮扬菜师傅来家里掌勺。
清炖蟹粉狮子头，用的是活杀现拆的阳澄湖大闸蟹，蟹黄一颗颗挑出来拌进肉末里，肥瘦三七开，手工剁成石榴籽大小的肉粒，放在文火上炖了三个钟头，出锅时汤清如水，狮子头嫩得用筷子一夹就颤。
拆烩鲢鱼头，一整颗花鲢鱼头去骨留肉，鱼脑晶莹剔透，用高汤煨到鱼肉将化未化的程度，入口即融。
大煮干丝，豆腐干切成火柴棍粗细的丝，用鸡汤、火腿丝、虾仁小火慢煮，汤色奶白，干丝柔韧不碎。
开洋青菜心，用的是苏州洞庭山的矮脚青菜，菜心嫩得一掐就出水，配上海米用猪油快炒，翠绿油亮。
镇江肴肉，猪前蹄去骨用硝盐腌透，切成薄片，晶莹剔透，蘸着镇江香醋和姜丝吃。
还有过年必做的八宝鸭，整鸭拆骨填入糯米、莲子、火腿丁、香菇丁、冬笋丁、虾仁、干贝、栗子，缝好鸭皮上笼蒸到酥烂，上桌时鼓鼓囊囊地卧在白瓷盘里，用刀划开鸭皮，里头的糯米饭冒着腾腾热气，香味能从厨房一路飘到客厅。
西洋菜也没少，法式奶油蘑菇汤是林娥坚持要加的，说既然是元旦，中西合璧才算热闹。
冰淇淋是上午刚从霞飞路法国面包房送来的，用干冰镇着。
牛排是虹口犹太肉铺买的澳洲牛肉，用黄油煎到三成熟，切开时肉心还是粉红色的。
顾长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想进去帮忙，被张娴一锅铲撵了出来：“你只会炒大锅菜，今天这桌要是让你碰一下，我这一个月的功夫全白费。”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整栋顾公馆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通明。
餐厅里那张从苏州老宅运来的红木大圆桌铺着新换的白色桌布，银餐具擦得锃亮，高脚杯和水晶醒酒器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圈，从清炖蟹粉狮子头到八宝鸭，从法式奶油蘑菇汤到煎牛排，从扬州炒饭到冰淇淋，中西杂陈，土洋结合，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美食博览会。
顾维瀚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张娴，右手边是顾长柏。
林娥坐在顾长柏左手边，身子沉甸甸地靠在椅背上，马上就要生了。
谭祥坐在圆桌另一侧，挨着张娴，穿着一件淡灰色的旗袍，孝期未过不沾酒，但筷子没停过，她对那盘大煮干丝情有独钟，已经添了两次。
他们谭家也算是美食世家呢，谭延闿研究了不少菜，组庵鱼翅、组庵豆腐、组庵发丝百叶、鸭掌汤泡肚、红煨狗肉、神仙鱼羹、透汁鹿筋、鸡汁鱼唇、糖心整鲍…………
然后还把自己给活脱脱吃没了。
张乐怡坐在谭祥旁边，有些拘谨地端着一杯果汁。
她在顾家住了很久了，跟谁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但张娴已经把她当半个家里人使唤了，苏州鸡场的账目全甩给她管，加上各种规划和预算，连元旦都不让人休息。
唉！
但是最近家里人多了，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