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在南京的房子还没有建好，所以他现在主要住在上海。
顾长柏在南京的宅子选在中山门外，紫金山南麓，往西两公里就是中山门，往东能望见明孝陵的松柏。
占地一百多亩，不算最大，但他从设计图纸开始就没打算只建一处花园洋房，下挖了十米，地下还有两层建筑，主体全部采用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关键位置墙体厚度超过半米，用的是从湖北大冶拉来的高标号水泥。
地下室不是储藏红酒的，是防炮掩体，通风管道和排水系统一应俱全，紧急情况下可以容纳上千人。
主楼四周的围墙外表是红砖清水墙，里头夹了一层钢板，围墙四角预留了大量射孔，外围的花园里有大量按照反坦克壕标准挖的河沟，连门房的位置都按照交叉火力的原则重新调整过。
与他的军事堡垒相隔不远的陵园新村，是另一番景象。这片位于中山陵东南侧的别墅区占地千亩，规划了两百多个住宅地块，是当时南京最顶级的居住社区。
自来水、电灯、电话全部入户，社区内还配了网球场和游泳池。这里面有很多国府要员的住宅。
林森的别墅掩映在法桐林中，低调沉稳；何应钦的宅子带了个小花园，种着他从贵州老家移来的几株桂花树；张治中的住所紧挨着陵园路，每天清晨准时出门散步，风雨无阻。
这片社区跟颐和路公馆区一样，都是顾家旗下的房地产公司开发的。
顾家的公司从一九二八年开始在南京做高端住宅，他们先为紫金山的陵园捐款了100万，以此拿下了山下的大片土地。
又大肆收购城中家道败落的北洋官员的住宅，在那群刚入城的暴发户还在想着怎么贪污、抢劫的时候，顾家已经通过合法手段采购了南京城里的大量土地。
顾维瀚对这个生意特别在意，一但国府要员全都住进自家的物业，到时候大家的关系都近了很多，也多了搭话的由头。
顾家的建筑事务所请了留美留欧归国的工程师做规划设计，颐和路片区的排水管网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雨污分流制，陵园新村的路灯全部采用进口铸铁路灯柱，连人行道的铺地砖都是从宜兴定制的手工青砖。
顾祝同的颐和路三十四号，陈布雷的颐和路六号，薛岳的江苏路二十三号…………这些门牌号后来被人编成了顺口溜。
这些都是顾家的产业，这些房子都是半卖半送出去的，住房子的他们欠了多少人情？
但顾长柏还是喜欢他自己那栋还没完工的碉堡。
那里有地下工事，有堡垒，有炮位……还储存有大量淡水，危急时刻这里可以作为一个团的阵地，与中山门和紫金山上的阵地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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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京回上海的火车上，谭祥一路没怎么说话。她靠在窗边看着暮色中的紫金山渐渐缩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黑纱的边缘。
父亲生前最疼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养了二十年，如今天塌了，她被托付给了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上海开，她心里也七上八下地敲着鼓。
车到上海北站已是傍晚。谭祥跟着顾长柏走进顾公馆大门的时候，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张娴在楼下迎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她一下。
林娥挺着大肚子站在客厅门口，看见谭祥进来，她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藤箱，热情得跟女主人似的：“房间在二楼靠花园那间，早上的阳光最好。衣柜里有新的换洗衣服，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你先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谭祥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在意林娥的热情，跟在佣人后面上了楼。
推开房门，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一张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和几本新出的杂志，窗台上放了一盆兰花，窗外就是后院的小花园，几株腊梅刚打了花苞。
佣人把她的藤箱放在行李架上，问晚饭是端上来还是在楼下吃。她说在楼下吃。佣人应了一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谭祥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个圈，把这间屋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院子里是枯黄的草地，不远处是长青的灌木以及喷泉。
谭祥拉上窗帘，转身对着衣柜的穿衣镜照了照自己。孝服黑纱，眼圈微红，腮边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这副模样怎么跟人抢“唐僧肉”？
她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件旗袍和连衣裙，都不是黑色，都是提前替她准备好的。她挑了一件素雅的深蓝色旗袍换上，把黑纱叠好放进抽屉里，用热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天给她说的话——“祥儿，以后跟着长柏，他不会亏待你。”
谭祥整了整衣领，推开门下了楼。经过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一楼厨房里传来林娥跟厨娘讨论红烧肉放不放糖的声音，一个坚持说上海做法要放糖，一个说用酱油，争得不可开交。
她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个家，跟她自己那个严肃的家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进餐厅的时候，林娥也走出来了，抬头看见谭祥换了旗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谭祥也在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略显浮肿的脚踝，但眼神还是那么犀利。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撞在一起，空气中仿佛有噼里啪啦的静电声响，但表面上谁都没有失态。
谭祥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尝了一口，对厨房方向说：“味道淡了点，下次多放半勺盐。”
林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谭祥碗里，语气平淡地说：“多吃点，你瘦了。”谭祥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肉吃了。
窗外上海的夜色安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