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又是十天过去。
官府虽每天发放的粮食越来越少,但总归还是够吃的。
一些负责开掘河道、挖湖泊的河工们,甚至能吃个半饱。
这下,一些商人们开始察觉到不对了。
他们开始派人去各地官府打问。
各县主官全都被派去河道驻守了,搭话的只是些分粮食的小吏。
送上银子之后,商人们开始询问。
“大人,如今巡抚衙门每天给你们派发多少粮食啊?够不够吃啊?我们这有些粮食,你们要不要采买些?”
在黄道周等人的犁庭扫穴之下,原本奸贪油滑的小吏们被清扫一空,现在剩下的都是些聪明胆小的人。
听这些商人询问,那小吏赶忙摆手:“嗨,不过是衙门的仓吏,哪里敢称什么大人。”
“巡抚衙门的粮食每天都有运来,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也不一定。”
“够吃是肯定不够吃的,但勉强活命还是够的!”
够活命的!
那还抬个屁的粮价!
商人们眼巴巴的看着那小吏道:“那采买粮食的事务,由谁负责?”
小吏摇头:“不知,现在我们老爷正戴着枷在清理河道,您要是想卖粮,就找他老人家问问去吧!”
商人闭嘴了!
那些知县们他自然是问过的,结果便是被轰了回来。
这些知县整天戴着枷锁招摇过市,脸都丢尽了,正愁找不到发泄口,这些商人简直是撞枪口上了。
如果是平时,他们倒也不介意和这些商人对底层百姓搜刮一番,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枷锁在身上套着,旁边有锦衣卫盯着,别说做官,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知县们哪里敢有别的心思?
就这样,商人们铩羽而归。
然而,就在这些人还想去远处打问一下的时候,巡抚衙门突然贴出了告示,说:由于巡抚衙门人手有限,凡来此售卖粮食的客商务必不要乱跑,以免被本地饥民抢了!
如此赤裸裸的警告,让这些商户们也不敢乱跑了。
他们只能再次找到钱龙锡,希望由官府出面收购他们的粮食。
然而,钱龙锡的态度依然故我,他连面都没见这些人,只是拿出运粮八策中:朝廷不管销售价格的条陈来应对。
总之一句话,你们爱怎么卖怎么卖,巡抚衙门不管。
谁先卖完了,拿着凭证来来我这,我能给你们开盐铁的路引,这样你们就能去榆林做茶马生意了。
看到钱龙锡如此态度,商人们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无奈,只能回到官府规划的卖粮地点进行商议。
要知道所谓的江南士族也不是铁板一块,浙江、南直隶、安徽、福建等地的商人各有各的门路。
只是,如今这种情况,他们也不得不凑到一起开始商量了。
“诸位,而今则事体,该哪样弄?”一位浙江富商开口询问。
在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没个主意。
片刻之后,一名徽商开口了,他说:“现如今的难处,俺们不晓得官府仓里,还剩几多粮食哟。”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这时,一个南直隶的商人环视一圈之后,开口道:“咦?钱圣锡咧?他怕是晓得里头底细哎?”
众人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周围没有一个松江籍的商人。
这下这些人有些慌了。
那钱圣锡不是已经把粮食卖了吧!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这些商户之中弥漫。
有些是老板亲自押运的倒还好,赔赚都是自己担待,有的如苏杭两地的商户,多是派心腹掌柜前来。
他们不是老板,即不敢做主,又不能坐视这些粮食低价卖掉,真是为难的要死。
“要不,减价买?”一名福建客商说。
他话音刚落,最开始说话的浙商便拍案而起:“勿可以,介远路运得来粮米,怎好减价卖哉?”
浙商说完,在场一众客商眼神全都开始飘忽起来。
突然,一个福建商人起身说:“我腹肚痛,我先行一步!”
说完,那人快步离去。
他一走,其他商人也都坐不住了,开始纷纷找由头离去。
主事的浙商见状心中已然是一片大乱。
这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先前大家一起往上抬价,可现在没人买了,粮食虽能储存,但他们却不能一直呆在这,用差不多的价格尽快脱手才是正途。
这场临时会议散去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这些客商的粮价便如跳水一般开始往下降。
有的从十两,降到八两,有的降到七两,还有的直接降到了五两,甚至四两!
然而,这价格依旧无人问津,甚至连每天都来固定买几斗的人都没了!
这下商人们彻底慌了。
四两都没人买,他们这次运粮,岂不是要血本无归?
不行,决不能如此,得去找朝廷要个说法!
于是,这些商人们也顾不得做生意了,纷纷来到了巡抚衙门要求见钱龙锡。
而此时的钱龙锡,正在和钱圣锡等一众松江商人会面。
此时,江南运粮的队伍已经有九成来到了陕西,钱龙锡也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
他对钱圣锡说:“先前我让你们一两银子卖,你们不卖,现如今江南来的粮食都堆成了山,你们就是八钱银子卖也未必卖得出去!”
钱圣锡急了,他说:“巡抚大人,朝廷即要我等往陕西运粮,又为何不买?”
“八钱银子,就是松江也没这么便宜的价格啊!”
“你手握朝廷两百万两的赈灾银两,难道要坐视朝廷失信吗?”
当着外人的面,钱圣锡也不好兄弟相称,但这般争执确是只有兄弟才说得出来的。
面对兄长的质问,钱龙锡表情冷漠,他说:“朝廷布告白纸黑字写着,你们来陕西之后,卖多少银两朝廷概不干预!既如此,你们又有何理由要求朝廷买你们的粮?”
“至于我手上的两百万两赈灾的银子,不少都派发出去给百姓了,现在手头只剩二十余万两,你们要是想卖给巡抚衙门,我只能按着五钱银子一石收购,若是想要卖高价,你们就再等等吧!”
“看今年这光景,弄不好还会闹灾,等到了秋天,兴许价格还能涨点!”
“五钱!”钱圣锡气的直接跳了起来,他说:“巡抚大人,我等是二两银子买的粮食往陕西运送,你五钱银子就要买去,这和抢有何区别?”
“不行!绝对不行!至少四两银子,我等堪堪可以保本!”
钱龙锡无奈的摇了摇头说:“既如此,那你们就等等吧!”
“送客!”
一个书办进屋对几个富商道:“几位,请!”
钱圣锡看看书办又看看钱龙锡,最终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巡抚大人,不!巡抚爷爷,您老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还请您给我们指条明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