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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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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梁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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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从警察局驶出来的时候,旧金山正落着雾。 那雾是从海面上涌过来的,浓稠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将整座城市糊成了一片混沌。 路灯还亮着,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像一只只浑浊的、睁不开的眼睛。帕卡德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沉。 秦渡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窗沿,指尖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烟。烟头的火光在雾里明灭不定,像一颗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的星。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眼睛半阖着,长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唇角那点惯常的、痞气的弧度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眉头是微微蹙着,极浅极淡的一道褶皱,像用指甲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下。马尔斯先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便知道这位年轻的先生此刻心里头翻涌着的,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在警察局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秦渡见识了一些东西。 他见到了那个被称为“唐人街特别行动组”的办公室,就在警察局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黄铜标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CHINATONSPECIALSQUAD”。 推门进去,不过是一间逼仄的、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上贴满了唐人街的地图和表格,每一张表格上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姓名、住址、职业,像一张巨大的捕蝇纸,将整条唐人街的人命都粘在了上面。 角落里堆着几根警棍和一副沾了暗红色污渍的手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在掩盖什么更不好闻的气味。 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奥布莱恩的巡官,爱尔兰裔,膀大腰圆,红脸膛,说话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看秦渡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进办公室的蟑螂,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天然的、骨子里的、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蔑。 “你是他的什么人?”奥布莱恩翻着卷宗,头都没抬。 “朋友。”秦渡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笑容温文尔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淬了冰,“我来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奥布莱恩终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秦渡一眼,那目光从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一路扫到他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最后落在他那张过于俊美的脸上,嘴角扯了扯,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你们中国人,总是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缠来缠去,像一团乱麻。 告诉你,这个案子没什么好了解的。你那个朋友,把一个美国公民打成了重伤,肋骨断了三根,鼻梁骨折,颅内出血,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这是蓄意谋杀,不是打架斗殴。你明白吗?蓄意谋杀。”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一字一顿,像是在往棺材上钉钉子。 秦渡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那层礼貌的笑意像一层薄冰,完好无损。可他的手指,在不为人察觉的地方,慢慢地蜷紧了。 他后来见到了梁家骏。 不是面对面,而是通过一扇铁门上那个巴掌大的探视窗。梁家骏被带出来的时候,秦渡几乎认不出他了。三天前还是一个白净精神的青年,此刻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服,上面沾着不明来源的污渍,头发乱得像鸟窝,左眼眶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蔓延到颧骨,嘴角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一张嘴,下嘴唇的内侧是溃烂的,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腰,像是肋骨的什么地方也在疼,不是那日打人受的伤,而是新的,从里面带出来的伤。 “秦先生……”梁家骏隔着铁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眼泪却没掉下来,大概是这三天里已经流干了。他抓住铁栏杆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有几只手指的指甲盖泛着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别哭。”秦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梁家骏一个人听得见,可那两个字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正在下坠的东西,“他们打你了?” 梁家骏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颤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踩水,不让自己沉下去,“第一天晚上,他们把我带到一间地下室里,不给我吃东西,也不给我水喝。问了我一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打他、你是不是想杀了他、你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我说我没有想杀他,只是气不过,他们就打我。用警棍打,用拳头打,用厚书垫在胸口上打,秦先生,疼得像骨头要裂开一样。” 他抬起手,用一种近似于麻木的姿势比划了一下。“后来他们让我在一张纸上按手印,我没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我不肯,他们就把我的头按进一桶冰水里,一次一次地按,按到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最后我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认命般的平静。 秦渡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警察局的台阶上,望着雾中影影绰绰的城市轮廓,忽然觉得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海雾的咸腥和远处渔人码头飘来的鱼臭味,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权力的味道,是暴力的味道,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居高临下地、理直气壮地施以践踏的味道。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在太平洋俱乐部参加一个晚宴,席间有一位白头发的白人法官,喝了几杯威士忌之后,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长者对晚辈的慈祥语气说:“秦,你跟别的中国人不一样。你是我们这里的。” 秦渡当时只是笑了笑,举杯应和。可回到家里,他对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皮肤白皙,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打着精致的领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唐人街”的味道。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别的中国人”。可那又怎么样呢?在那个法官眼里,他再“不一样”,也终究不过是“例外”罢了。而“例外”之所以是“例外”,恰恰因为它证明了“通例”的存在——“通例”就是中国人是劣等的、肮脏的、不值一提的,而他秦渡不过是那条规则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随时可以抹去的注脚。 车子驶过市场街,拐入一条稍窄的街道。路边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印着加州橙子的彩色图画,一个金发的白人女孩抱着一筐橙子,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广告牌下面,站着一个华人老妇,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子,正在路边等什么人。她的脸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沟壑,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她的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大风吹弯了的老树,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秦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数字。一个他曾经在文件里读到过、当时只觉得是冰冷数据的数字——根据加州法律,所有年满十八岁的华人,必须每年缴纳一笔“警察税”,否则便无法在这片土地上合法居住和从业。 这笔税的数额不大,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侮辱:它意味着华人的存在,是被“特许”的,是随时可以被收回的。意味着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中国人,都在用口袋里白花花的银元,为自己买一个暂居的资格,像买一张随时可能过期的船票。 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唐人街特别行动组”的存在,更是将这种制度性的歧视推到了极致。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警队分支,而是一台专门为打压华人而设的、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合理怀疑,只需要一张黄色的面孔、一个华人的姓氏,就可以随意盘查、搜查、逮捕。有罪推定的逻辑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脖颈上——你得自证清白,而在你自证清白之前,你就是有罪的。 “第三级刑讯”,这个听起来像某个学术分类的名词,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把人往死里打”。在那个年代的美国警察系统里,对嫌疑人进行长时间的、高压的审讯以获取口供,是家常便饭。剥夺睡眠,剥夺食物,打骂,恐吓,用湿毛巾堵住口鼻模拟溺水,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有时候,他们会把嫌疑人带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连审上几十个小时,不让你闭眼,不让你喝水,不让你上厕所,反复地、车轮战似地问同一组问题,直到你精神崩溃、意识模糊,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而这一切,是合法的。 梁家骏的口供,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得到的。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年轻人,被连续审讯了几十个小时,被按进冰水里呛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后在一张不知写了什么的纸上按下了手印。那张纸现在就在奥布莱恩巡官的卷宗里,上面赫然写着梁家骏“承认”自己“蓄意谋杀”白人麦克·多诺万。 秦渡掐灭了烟头,将烟蒂摁进车里的烟灰缸,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他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脑子里像有一盘棋在飞速地运转。 这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一个黄色的皮肤、一个中国的姓氏、一口还带着口音的英语,在这个国家面前,本身就是原罪。你无法在一个已经给你定了罪的法庭上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那法庭上的法官、陪审团、检察官,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你是一个和他们平等的人。 所以,放弃无罪辩护。 这个念头在秦渡的脑子里甫一成形,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目标不是证明梁家骏无罪,在那个年代,在那个法庭上,一个华人的“无罪”是一个过于昂贵的奢侈品,昂贵到倾家荡产也买不起。 目标只有一个,阻止当局因不公程序而轻易定罪。把水搅浑,把战线拉长,把每一次庭审都变成一场对警方取证程序的拷问,让检察官每一次出示证据都要先证明自己没有违法,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而这一切的核心,只有一件事,刑讯逼供。 如果能证明梁家骏的口供是在“第三级刑讯”下取得的,如果能找到医生证明他身上的伤痕与警方所说的“合法审讯”不符,如果能争取到法官对警方取证程序的合法性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那么,这份口供的可信度就会被击穿。 而一旦口供站不住脚,整个公诉的基础就会动摇。即便无法完全排除口供,这一攻防过程也会在法律上缠斗数月甚至数年。在这期间,他的律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提出动议、申请听证、要求排除非法证据,把案子拖成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而在这场拉锯战的间隙里,他们可以为梁家骏申请保释。 保释。这才是当下的目标。把人弄出来。只要人出来了,不在那间地下室里被按进冰水桶里,不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被剥夺睡眠几十个小时,那就什么都好办。保释金可以凑,可以借,可以砸锅卖铁,唐人街别的不多,互相拉扯着过日子的义气,还是有的。 但这一切,需要一个律师。一个白人律师。一个在法庭上站得住、说得响、让法官和陪审团不得不听的白人律师。在这个国家,白人的话是话,黄皮肤的话是辩解。这不是道理的较量,是身份的较量。秦渡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想到了詹姆斯·邓肯。 车子在普雷西迪奥高地的宅子门前停下的时候,雾已经散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山岗上,将整座宅子照得像一幅银灰色的版画。 秦渡下了车,站在门口,望着远处海湾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推开门,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圈,灯光昏暗,看不见颜色,只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远处传来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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