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母离开之后,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温莎最先动了。
她从墙角走出来,经过姬流萤身边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到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守着的夜莺轻声开口。
“帮我烧一壶热水送到隔壁房间。”
夜莺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微微抬了抬下巴。
夜莺无声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莎的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房间里的人,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去隔壁休息。”
“明天的仪式,你需要我做什么,提前说。”
林渊端着杯子没有抬头。
“睡你的觉,养好精神。”
温莎的肩膀一提,像是想说什么尖酸的话,但终究咽了回去。
她走了。
卡特琳娜靠在椅背边,犹豫了一会儿,弯下腰凑到林渊耳边。
“殿下,我去帮您准备明天仪式要用的东西,您早些休息。”
林渊嗯了一声。
卡特琳娜直起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在姬流萤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姬流萤的肩膀,力道很轻。
然后她也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燃烧,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姬流萤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挪过一步。
她攥着衣角,指节用了很大的力气,面颊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林渊把杯子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母妃的身份,赫拉的故事,那把神秘的旧钥匙,还有明天那个充满变数的觉醒仪式。
他需要安静地理一理。
但精神链接里,姬流萤的情绪一片一片地传过来。
她在想母亲的笑脸。
她在想蛇母抱她时胳膊的力道。
她在想明天。
然后,所有的碎片都汇成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她在想他。
“流萤。”林渊睁开眼。
“嗯?”
“你不去睡?”
姬流萤摇了摇头。
“我想跟哥一起睡。”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正常。
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出卖了她,指节泛红,收得很紧。
林渊看了她一眼。
“你有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
姬流萤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多余的东西,就是很认真地在看他。
“今天晚上,我想要跟哥待在一起。”
精神链接里,她的声音跟着涌了过来。
她在想,如果明天的仪式出了问题,今天就是最后一个晚上了。
她想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随你吧,孤要睡了。”
林渊站起来,走向里间那张铺着粗麻布被褥的木床。
他脱了外袍搭在床尾,半靠着床头坐下来。
姬流萤也跟了过来,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哥,我可以睡你旁边么?”
“不行。”
“好的。”
她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爬上了床。
“……”
那你问我干嘛?
她直接钻到了林渊的右臂下面,把整个人缩成一团,靠进他的胸口。
她很瘦。
瘦得林渊能感觉到她的肋骨硌着自己的侧腰。
她的头发散开来,蹭着他的下巴。
有一股很淡的草药味,是铃兰配的那种压制圣血的药浴留下的。
“哥你胳膊能不能搂着我?”
姬流萤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
林渊没有说话,但他的右臂抬了起来。
因为之前在地下暗河里被剑气重创过,这条胳膊到现在还隐隐发胀。
他抬的时候关节咯咯响了两声。
姬流萤听见了,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哥你别动了,我自己靠着就好。”
“……”
林渊的胳膊落下来,圈住了她窄窄的肩膀。
姬流萤的身体紧绷了一息,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闭着眼睛。
壁炉里最后一团火焰跳了两下,终于熄了。
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西境灰蒙蒙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床脚。
“哥。”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那是你靠得太近了。”
“那我退一点?”
“嗯。”
姬流萤没退,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嵌进去。
“……”
玩我呢?
林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点痒,热热的。
精神链接里的声音变得很安静,不再是那些翻涌的碎片了,变成了一种低低的,平缓的嗡鸣。
她在放松。
在他怀里放松下来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久到林渊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哥。”
她还醒着。
“你说。”
“奶奶说,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嗯。”
“我想不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漏了气的皮囊,干瘪地瘫在那里。
“母亲抱我的时候,我记得她的手很冷。”
“那时候是冬天,她的手一直都是冷的。”
“她总是在走夜路,抱着我走很久很久。”
“脚上的血把鞋子泡透了,她也不说。”
林渊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她的头发,没有什么动作,就是碰了一下。
“后来她把我藏在树洞里。”
姬流萤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在我身上,那件衣服上有她的味道。”
“我抓着衣角不肯松手,她就掰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最后一根掰开的时候她弯下腰,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林渊问。
姬流萤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出来。
“她说……萤儿乖,听话,在这里等妈妈回来。”
林渊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住了。
“但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这句话落在黑暗里,没有回音。
外面传来西境荒原上特有的风声,呜呜咽咽地掠过驿站的石墙。
姬流萤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在那个树洞里等了三天。”
“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舔树洞壁上的露水。”
“每次听到脚步声就以为是她回来了,把头探出去看。”
“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
林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圈着她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多不少,刚好让她知道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