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的怨念遗物信》
Ď夫君亲启:
生来便是不祥之人,你娘珍视我予你的痴心,曾对我说过我们家人年幼离世,生下你三年后便驾鹤西去。
父亲为了我能够平安顺遂地长大,便封锁了消息,直到我及笄之年才被大夫查出患有心悸病症,可我仍旧不敢和任何人说,最怕让你知晓。
你登科及第,正是不久迎娶我之时,你是他的得意门生,以往你两次科考落榜,定是遭人陷害。
爹曾问过我是否愿意下嫁你,我一脸娇羞地莞尔笑,如今你当上官,爹便不会阻拦你我。
我们举家助你官运亨通,如今,你有他的褒鉴,定会仕途青云至上。
算起来,你我多么羡煞旁人的眷侣,大婚,当你掀开我的喜盖,看见你那张俊朗无双令我朝思暮想的君颜,妾身的心好似就要跳出来。
可我错了,也许我不该嫁给你,成亲已然那么久,我却经常发现你在强颜欢笑。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你会不会真心欢喜我,许恬一个女子这辈子最重要的便是能和心上人白首到老啊。
我偷偷去往天心禅院上香,希望老天能赐我们一个孩子。
岂料,高僧说我竟然并没有心悸之病,而是万分健康的身体。
我这才骤然恍然似梦醒的震惊,我本姓薛,竟然是当朝丞相的二女儿。
我不禁悲愤泣血,回到府中,我听见下人在偷偷议论,原来当年你曾与父亲争吵过你我婚姻之事,可是你既如此抗拒我,为何还要娶我呢?
我寻不到答案,便经常写家书给去妄谷的你,希望你能看到我真切的情谊。
也许,是老天垂帘我,我终于有了你的骨肉。
可我怎么忘了我是个不祥之人,生产那日产婆告诉我,你不喜欢我生下的女婴,便随意送人了。
我如何能信她的爹是个这般心狠手辣之人。
可我不懂,你为何要欺骗我呢?
我收到一封远方表哥的信,信上言让我孤身前往观内一叙,我说是为已过世的孩子祈福超渡,可我去了才发现原来是郡主设计引我过来。
同为女子,我又怎会不知她对你的情愫?
我和她比起来,若许当真只是微不足道罢了,甚至我连个孩子都无法保住……
她承诺我,与你成婚后会助你完成凌云之志也会好生相夫教子,会是你的好娘子,会比我出色。
请容我最后一次再叫妳,来生愿做比翼鸟,琴瑟和鸣共结连理。
¢婿氏控诉绝笔。
【老父亲】站在众人前,给每位朝员皆派发政帖,细心讲解,力求办事周到得体。
尽管朝野民间一片歌功赞咏之音,可赵恒似乎有点强颜欢笑,上朝前总是自谦夸赞群臣:“朕感念你们愿意共同守护大宋基业,朕要你们记得,嫣然郡主朕会派她去辽国远嫁,他是朕年幼时唯一的姑姑,永远。”
百官听罢,皆俯首叩头,高呼万岁。
你明白,有些事注定无解,你自然是不信刘府通敌叛国之事,刘家人一心向善,但证据确凿。又涉及朝纲要事,连理清根本都无从查起,唯一的线索至莫玄观废弃的观内就断了,一家人连夜消失跆尽,实在令人悲叹。
你听闻,侯爷临刑的那日宋嫣然去送他最后一程,侯府便败了,所有的人丁皆散。
宋嫣然自来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苦?圣上始终放心不下她,便派你前去走一趟王府。
那日,你行至侯府门前轻叩门扉,短短半月门庭凉薄不少。
你喟叹一声,淡眉素颜的宋嫣然替你开了门,不知为何她在碰触到你的眼神后,惊惶失色地大力关上了门。
你呆愣思索片刻,随即推开了未真正阖上的门。
你自行进入内宅,竟没发现宋嫣然的踪迹,便了然于胸,想必定是女儿家爱美前去打扮了。
你朝宋嫣然行了祭丧大礼,便缓缓开口:“今日我来王府,是按圣上的意思看望郡主,还请节哀!”
宋嫣然一听此言,眼前瞬黑,差点重心不稳,继而冷笑说:“呵,节哀?为何要节哀,父亲父亲连棺椁都不用,侯府前连白灯笼都不用挂,普通百姓尚且可办葬仪,倒真是让皇家省事阿。”
你又长叹一声:“唉,我曾任大理评事,虽晋升丞相,大理寺的活仍由我督管,侯爷半生戎马为家国打下江山,没想到临终却是这样走的,真是痛心!”
宋嫣然浑身一颤,眼底脆弱之色尽显,刺耳叫嚣:“他是为了刘家,为了你的嫡妹!为了我们所有晚辈,才这样送了性命!”
你已是北宋的丞相,又岂容废郡主随意污蔑圣上,便解释说:“圣上是迫不得已,其罪本该推给太后。满朝文武皆上奏要处死侯爷,是他承认与江源刘刺史合谋叛国,此等惊天重案必须要有人承担!他初登大宝,又如何原谅血亲而致天下于不顾呢?”
初雪欲来,细风拂佛,你的身量远比她高大,低头凝着动作无比轻柔替宋嫣然拭去脸颊的咸泪:“我愿意为王府茹素五载,来偿还王爷的重恩。”
宋嫣然叫声犀利:“你偿还,那我的母亲呢,你寇家怎配偿还?!”
待她说后,你便不再吱声,只是指着门口让你速速离去。
可你无论如何料不到也就是这日,她竟跪着到直至赵恒每日批阅奏折的殿前。
翌日,你上完早朝便向赵恒询问起宋嫣然的情况。
他神色疲乏地告知你,她终于同意远嫁契丹,去过一介护国公主该过的生活。
其它的,讳莫如深。
宫闱没有公主,他无心绵延子嗣,于明面上是护国,其实只是质子可任人拿捏罢了。
入京相伴多年,可你见他垂眸感伤的模样似不愿再同你细说,便自觉不再多问。
昔年的赵恒是个无人问津的失宠皇子,即便是步步爬上皇储之位,他依然是个重情之人,只是为君者须得断情绝爱。
赵恒勒令所有人不得再议宋、刘两府的人任何事。
成亲前几日,许恬问起宋嫣然的近况,你不愿再提起她,可许恬却执着地希望她能过得好。
月光飘入虚座的酒楼,为提前宴请她这位即将要远嫁辽邦上京城的郡主,你们夫妇不惜花费重金包场。
沉默良久后,寇愈同你主动叙话:“我信我寇愈此生能遇到殿下此奇女子,实乃一大幸事!入仕多年,常翎文海,并无缚鸡体力,胆怯伐武,若非是你尚无法护自身周全,遑论陪皇帝开创社稷!”
宋嫣然一愣,呆滞半晌,哑然失声,是许恬观人入微替她说话:“送拜帖入王府,年少与您彻夜嬉游……这些点滴我们夫妻感恩牢记,您身为身为宠冠凡世的郡主,不该命若蜉蝣。”
宋嫣然又哽咽追问:“当众抗旨拒婚,你寇愈坐实一等痴情好儿郎的名声!可曾想起当年搭救的偷盗女贼本就大字不识,为何要让我变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你严峻地凝她:“多年欠你终于悉数还清,既王府查抄,倘若赏脸,我和许恬诞下的孩子便由你取名吧!”
许恬说道:“郡主,宋家为大宋做出的牺牲,我们代表所有百姓会感念您的好。”
但那夜,许恬不知想跟宋嫣然私下里说些什么。
你不便知道,你本不愿多待,所以那夜你听从她的招呼先行离去。
所有事情都拨回正轨,听闻那风和日丽的季节里,辽皇【耶律王】携带着皇后萧氏站在百丈城墙下恭迎迎接宋嫣然入京,仪仗队伍的旌旗摇曳生辉。
以后的五年,赵恒从政,大兴科举制度,崇尚文人,引得文客持傲猖獗,更有甚者,勾结官员,科举考试中屡屡作弊,如此下来,恐朝纲不稳,行业衰败。
故而,朝中爆发了一场洪烈的文字狱。
自侯爷斩首后,科举考试主考官的职位便花落父亲的头上,可惜他也未能杜绝此等现象。
数十位开国元老见此倒戈,于是,你以项上人头作为担保,于百官面前发誓必定肃清文字狱党派,且必定劝诫他回心转意。
那夜,晚间膳食呈上来后,你一改方才的神色向你欺身跪下正颜沉声说:“圣上,微臣得知小槿如今藏匿在风月坊,是名叫苏清欢的歌妓,由汉王代为看管。”
此事,你是从父亲的嘴里知晓的,自从她下落不明后,父亲听闻风月坊有名唤作清欢的歌妓因一首《吟蒹葭》扬名江源才笃定。
赵恒却像个孩子傻笑道:“朕答应过她,绝不再叨扰,你替朕去迎她回家。”
你见状无奈只能把头颅磕破,颤声道:“事已至此,我如此憎恨自己,高粱河战役前没有与她相认,她不能没有您啊!”
听罢,赵恒反而呆愣住,居高临下地俯身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征求你的意见:“爱卿,你说我们会幸福的对吧?嗯?”
你握住他的手,眼角的碎光已溅上血渍,重复着:“会的,会的……”
赵恒没有看你,却徒手掐住你的脖颈:“你有朕太多秘密了,还朕一个,你寇愈艳才绝世,尚在江源学堂读书时,你们的关系究竟有无暧昧?”
瞬间,你慌了,惊恐的是,原来你的项上人头对一个拥有帝王心的人来说,终究易变。
金銮殿里,流淌墨夜浮玉昭昭,帝王突然间嘲笑:“爱卿,同朕曾生死相依,这份殊荣朕既然赐的起,绝不收回!”
你明白,他这是在告诉你一切皆是雷霆恩泽。于是你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恪守叩首的责任。
就在声声脆响里,赵恒终于同意和你赶赴风月坊,你也终于明白当年登临“新科状元”抗旨拒婚陪你跪石阶的恶女竟不惜愿意以命相博,可叹啊……
赶至风月坊后,恰逢小槿生了一场大病,随行而来的萧氏惆怅说是由心结所化。
你凝着那张多日未见的清丽容颜,顿觉苦涩溢满心胸……
小槿消瘦了不少,你实在无法想象,她是那样一个温婉善解人意的女子,究竟是如何在这勾栏青楼度过的呢?
【孟氏】快速为其医治,而赵恒则于旁侧的屋内孤身等待。
等小槿再次苏醒时,便看到了你。
小槿不顾虚弱非要挣扎起身,你拦不动她,只好黯然背过身去,室内独留一片冷寂。
不知过了多久,你的一通话让她泪意肆虐:“你身为当朝丞相的庶妹,不惜为故友家破人亡沦落风尘,敢问苍天情谊到底值何价!我和圣上不该放韩傅琦回辽,若当年我和父亲把你强行认下,该多好呢……你及笄的那夜,天那么冷肃,我就该背你回府。”
小槿将满身的浓郁脂粉狠狠抹去,泪水模糊得满脸:“愈哥哥,往事都不提了……”
你仔细瞧着她,脱下自己随身的锦袍,一件件替她穿上,强忍眼泪,抚摸你的脑袋泣不成声道:“乖,小槿,不脏啊……我此次呈圣上的情接你回家,他赵恒纵使是当今之主,敢辜负你!!我与他割袍断义,什么都不要了……”
你叹口气终是应道:“好。”
你同小槿促膝长谈,好似同以往一般无二,你告诉她于半年前,你同许恬成亲,她如今怀有身孕,夫妻琴瑟和鸣。
小槿衷心为你们感到欣慰,说了不少祝福之语,却唯独不说她自己。
你打心眼里为她感到心疼,向来习惯把委屈和难堪埋藏起来不让人知晓的她,该是承受多大得屈辱啊?
可你身为男子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问。
室内的烛火清幽,映出一双花好月苓的姣好身姿,屋外的月华却狡黠如昼。
翌日,你替小槿向张姨赎身,用的名义是“汉王的妾室”。
赵踪因早年前同赵恒已兄弟和睦,自然也是稳固新政的重要之人。
现如今的清除旧部就变得格外重要,先前的汉制改革若能动摇耶律氏邪恶宗室的根基,韩氏毕竟是你们能算做自己的人。
既如此,他的帝王之路定还是安稳无虞。
你们秘密回到京都御赐的丞相府邸,随行之人有些多,还有蒙面男子的赵恒。
待你们回到府内,恰逢许恬好事将近临盆。
可你近日公事缠身,小槿便每日代替你守在许恬的身边,同她说些坊间称颂流传的话本。
丞相府内的大小事宜,小槿不放心手下人做便亲自照看,也替你们料理画舫的生意,你便安心下来。
某日,赵恒决定召见你和他一同正式出现在小槿的面前。
你们二人坐着皇室马车驱车至丞相府的路途上,却忽听见一阵喧嚣争吵之音。
你无心观察,车辙滚动三个时辰后,赵恒掀开车帘从马车上潇洒从容步下,你身披官袍随即跟下。
“草民等叩见圣上,叩见丞相大人!!”
当地官员拜谢声音迭起,但因你与父亲尚有要事商议,于是侧身扬鞭而去。
你同赵恒早已说好,群臣上奏纳妃已成事实,庞素决不能不闻不问,于是赵恒便提前将赵踪要选秀纳妃之事广布告之散播宫闱。
你虽为当朝丞相仍监管大理寺卷宗,小槿被后到供驱使的衙役罚打二十记官杖,扣押于狱中。
赵恒不便接小槿出狱,安排数日前专程从江源奔赴京都的【张姨】去接她出狱。
风月坊涉及不少朝中官宦情报已被张姨自愿报案查抄,眼看许恬生产在即,你推卸掉了此等任务,命【李常】去奉旨办案。
那日,许恬生产时,你走近屋内,眉宇紧蹙,低声问大夫:“何事如此烦忧?”
稳婆步履匆忙地也步入内屋,焦急说:“丞相大人不好了,夫人失血过多,可能要难产……”
你心神霎时紧绷,想不也想地疾步跟着稳婆窜入许恬临盆用的屋子,眼前一盆盆血水从房内倒出,甚是骇人。
数月前,许恬刚被诊出喜脉之时,你撇下满朝文武赶至府邸,将爱妻搂紧怀中,承诺她一个和乐的未来。
可你为何竟忽略了以她孱弱的身子,怎可经受分娩的痛楚?
其实,你并非寡情薄欲,世人皆知你有绝世稀才,可你不过红尘俗人——此生惟愿前程永锦,妻儿安康,亦可承欢父亲娘膝下,如今看来你是无法得偿所愿。
面对宋嫣然,你尽管心生万般抗拒,表面滴水不漏得欲做个专情之人,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你竟愈渐挂牵她来。
只是,这种情愫不容你仔细斟酌得分辨是何种情感……
你不顾稳婆的阻止,寸步不离地守候在许恬的身侧。
许恬朝你伸出素手,脸颊庞的发丝黏在她的唇瓣上,缓缓道:“夫君,倘若我同孩子只能留一个。记住,定要留下孩儿,我无妨,生来便是短寿的,不能苦了他好吗……”
你低头吻许恬的发丝,望着她几欲透明的模样,心如刀绞:“不可,本相要你同孩子都平安……”
紧接着,许恬发出惨绝人寰的痛呼,竟再次疼到昏厥过去。
你奢望企及想为她遮风挡雨,可惜似乎任凭你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她的宿命……
你颓然踉跄地被稳婆再次赶出产房。
几个时辰后,产婆从后院一脸惊吓的地跑出,对无奈守候在门外的你嚎哭道:“丞相大人,老身已经尽力了,可是夫人因为常年体虚又有心疾,足足怀了十二月才产下孩子,可终究死胎啊。”
你认命地闭上双眼,有瞬间的迷惘,咬紧牙关吩咐产婆道:“此事切不能泄露半点风声,把那苦命的孩子埋在后山上。待夫人醒来后,你便告诉她,她产下的是个女婴,我不喜欢便随意送人了。”
那产婆却是一脸不同意:“可寇大人,如此你和贵夫人的感情只怕要破碎了呀,老身这厢是要坏人姻缘啊。”
你有何办法,一旦许恬生下死胎的事被寇烨知晓,不知她的命运会漂向何处?不如,让她痛恨你罢,也再好过其他。
而这日,亦是赵恒亲自摆驾于后院迎回小槿之日,这厢你也算搁下了一桩心事。
这夜的丞相府灯芯如昼,你在书房心烦憋闷正欲挑灯夜读,尔后听小喜来报许恬苏醒了,立即欣喜若狂,可你想到绝不能让她知晓真相,她那般期待这个麟儿,一旦知晓了她该如何自处?
你便故作冷漠地对小喜吩咐:“夫人刚醒,我不去叨扰了……你务必好生照顾夫人!”
这夜,接近晨曦破晓时,你才愈渐沉睡。
之后你都记不清已经有多少日,都没有见过她了。
而这时,关于丞相府的流言早已传遍大街小巷,朝堂之上弹劾你的的奏折堆积如山。
赵恒将你于金銮殿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不顾昔日情分叱责一顿:“大胆寇愈,你家宅不宁,闹得京都人尽皆知!朕对你非常失望,既然你后院失火,便自今日起不再早朝,等何时流言清除,你何时再入朝!!”
彼时,你心一咯噔,眼神落寞,慵懒冷声道:“微臣遵旨!”
回府后,又见空荡荡的宅子,慨然万千。
待你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和她坦白关于孩子的一切时,那日她却独自去了京都最负有盛名的皇家道观莫玄观说是为过世的孩子超渡祈福。
夜色渐愈袭来,你已不顾公务等待她半日,可见到的却是她已然一具冰冷的尸首。
抬许恬回府莫玄观的小道士说道:“寇大人,您请节哀顺变,夫人突发心疾在观中就已去世……”
你怒吼着掀开盖着她的白镐吼道:“你说什么?不怕死吗?胆敢再说一遍?!”
见她已然阖上的双眼,以及唇边淌下干涸的血迹。
而她的五官并无狰狞之色,你用清水整理额她间喷溅的血迹,你的耳边似乎无休止得回荡许恬在生产时的哭喊声……
如一道惊雷在你眼前炸响,你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一幕,分明白日里她仍好端端得活着,怎得突然就……
那道士吓得畏畏缩缩:“丞相大人息怒!夫人的死,是跟过往吃多了催产药有关,我们莫玄观可承担不起这罪责!”
你血气上涌,感觉自己疯了,从房中取出一柄剑来,怒吼着冲向道士,正想朝他的脖间抹去,父亲却把你的剑一把夺去。
父亲对一旁跪在地上颤栗的道士说:“你想在我寇府再多添一条人命吗?还不赶快走!”
你见那道士屁滚尿流得跑了,克制不住得颤抖:“你为何不让我杀了替恬儿报仇?!”
父亲闭上双目,沉痛安慰道:“愈儿,许恬的死是因为她的旧疾,不是你的问题,她的身子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们的事,我当初就已知道,你挥剑指莫玄观,岂不是让我们寇许两家都颜面尽失?”
他的话让你彻底冷静下来,即使如此,你便不能做出有辱寇府门风之事,可他却一昧的颜面,难道当真比一条人命还要重要?
你站起身,选择再次明面妥协,对府上的小厮哀恸道:“来人啊,为夫人准备白事吧!”
许恬潦草下葬的翌日,丞相府依旧白灯笼高悬。
一向甚少出面的许父现身寇府主持丧仪,只是许父默然告知你,此事有蹊跷。
他从小喜的口中得知,许恬出事的那天有人借用远方表亲的口吻写下叙旧的信笺,为已过世的孩子祈福,因此才会撇下小喜支身前往莫玄观内。
你早已泰然,许氏父女向来深居简出,确有一房多年不曾蒙面的表亲,可最近几日他曾联系过表亲,早已断联……
你忧心如焚,仔细瞧过那封叙旧的信笺,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既然你已在灵堂前赌气说择日要同宋嫣然完婚,不如便将计就计探一探宋嫣然到底是否是此事的主谋?
你特意封锁部分消息,为得只是能让此事顺利过去,因为很快是赵恒为小槿册封“苏婕妤”选定的黄道吉辰。
赵恒和小槿经历万千世事,终于能缔结红叶之盟,你是当真为他们高兴。
可你无法赶至皇宫为他们当面庆贺,是许恬忧心社稷,她不该死!!
为什么,她都能顺利怀孕……可你没有拿到江山福泽,你总以为她会平安康健,总以为!!
你在府中沉默安排她的后事,为了不惊动皇族,不常流泪的你独自回府后竟然哭到整夜卧榻不起。
你惩罚自己,宵禁数月不再出府。
大理寺的仵作说的确是丞相夫人因失女之痛无法释怀才用脑袋生生撞向石柱致死。
你步入仕途十载余,已深谙为官之道,才能扶摇青云。相较父亲的执拗摄政,却屡被奸臣所谗言不得晋升,更能审时度势。
但今年的除夕格外冷清,冷清到你无时无刻不再挂念往昔……
父亲难得同你度除夕,往年皆是许恬操持府内大小事宜,今年却是如此寂寥。
夜色憧憧笙起,你们爷俩饮酒吃菜,共享烟火盛放天际的美景。
悉数这些年朝野纷争,巷弄趣事,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在江源城无忧无虑的岁月。
酒至酣时,父亲含泪终于向你倾诉了一桩陈年旧事:
“我对不住你和你娘,长公主怀上了我的女儿,为了不耽误前程,她决然将侯府的小厮终日带在身旁,最后赴死……小槿已是苏婕妤,她和圣上是真心相守,父亲走前也安心了。”
说罢,他倏然起身朝你跪下,铮铮眉宇流露纷扰的愁绪。
你倍感讥讽,原来父亲一直竭力促成你同宋嫣然是因为他身怀愧疚,在他的心中放不下的女子竟是永宁长公主……
你捧着酒壶随即大口贯入,任沸烫的烈酒冲刷肠胃,不由地痴笑地问:“父亲,小时候您对我责难,孩儿从未怪罪。今日斗胆试问您,即使是恬儿不死,你也会不惜一切得让宋嫣然嫁入丞相府?”
父亲怔忪了片刻,长跪不起,嗓音喑哑:“愈儿,父亲此生惟有这一个心愿……”
你将酒壶掷碎于地面,热泪迅猛滚下,打断他说的话声声泣血:“你从未思虑过我的幸福,家族荣耀,还有小槿,宋嫣然,永宁大公主,哪个不比我和娘重要?”
父亲艰艰难地望着你,泪眼摩挲,话音哽咽:“愈儿……你究竟心里有谁,我岂能不知?”
你心中咯噔,看着桌上的烧鸡和酒,笑得有点讽刺:“恬儿不能饮酒,我在府内时常戒酒,多少年都未曾开怀。可她走了,不知为何竟还能想起她。”
他的模样较之前苍老了许多,两鬓爬满风霜。
你知晓,他这段时日在替赵恒处理朝中文字狱的事,已是殚精竭虑,可你仍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又不能解释的通自己为何因为宋嫣然这样。
可你竟然逃避着苦恼的问题,大吼道:“倘若,我查出恬儿之死是宋嫣然作孽,我必然让她一命抵一命,血债血偿!!”
谁都未料到,那场除夕夜,你们最后的团圆日。
一切皆按照你的计划中,几日后他们便会知晓许恬已故的消息。
你好不容易独自回到府内,没想到父亲却不知所踪……
当赵恒的秘密公函派掌事太监送至丞相府邸时,你眼见父亲的大限之日便是今夜的地牢,执行凌迟的酷刑,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宣扬出去,对外便以他失踪缘由处置。
你整个人素衣裹身,浑身颤栗,诚惶诚恐叩首谢恩道:“微臣寇氏遵旨,谢圣上不诛九族,牵连他人之恩!”
或许,这所有早该发生,而你经过这些年的鞭挞实则心态早已麻木。
春去秋来,冬雪佛偈。
多年间,你屡次怀念起嫣然,你不知害怕什么,昔年你喜欢和布衣百姓,秦楼楚馆的女子谈诗论道,都未曾有半分的胆怯。
她个性炽烈,终于成了游牧八部首领年近五旬【耶律挞烈】的心腹宠妃。
草原那片土地早已是耶律挞烈的了,早已派发喜帖。
听闻他们夫妇齐心,管理征伐,共同进退,时常被当地百姓拥护羡慕不已。
你坦诚,自许恬怀孕后,不知为何开始思念起和她在一块的日子,竟无端开始泪流满面。
你这才发现,原来你骨子里是如此自私软弱,仗着她对你深切的喜欢,不惜为爱冲昏头脑,当众抗旨拒婚,把仕途前程当做儿戏,竟从未想过寇家会惹上诛九族的后果……
相识多年,你从未考虑过她的感受,若不爱,就别伤害……
后来,偌大的大宋失踪了一位王爷,竟无人问津。
赵踪因早年前同赵恒已兄弟和睦,自然也是稳固新政的重要之人。既如此,他的帝王之路定还是安稳无虞。
当初,赵踪为看护其兄的爱人小槿,不惜吩咐手下暗中保护花魁,且施银两打点老鸨,虽偶尔只出现一回,听她抚琴唱曲,竟莫名情根深种。
他听闻许恬已故的事,欲同你结盟夺取赵恒的江山,理由是他实在不甘所有皆被他抢去。
你诓骗他若想赢得小槿的心,便去边境讨好庞辰,实际于路途遥遥上命【卿楼】弟子绞杀,只留下一具尸身。
你想,如此,再好不过,任何人都不能破坏小槿的婚姻!
今年,算起来半月后便是苏婕妤的二十八岁生辰,赵恒自除夕夜前便开始秘密布置,他欲将架空整个皇城的人为她过生辰。
你早已同他于御书房商量上元节的皇城各处的摆设以及细节,心想小槿也是好福气,竟能得到赵恒这般钟情无二的喜欢。
许恬的四年服丧已满,你筹备好该为小瑾的事情后,圣上他体恤你丧妻失子的心情,便放了你三个月的假期。
这三月内,你带着许恬的骨灰坛跑遍了神洲四海,将她的骨灰撒向每片有柳絮翩飞的地方,因她曾对你说最欢喜有柳絮萦绕的时节……
许恬下嫁给你的一年余,她不顾身体有恙为你怀上子嗣,而你却终日忙于公务疏于对她的关心,神洲四海的美景你从未带她来好生看过……
如今,任岁月似汐,涨落有序,就让她能与燕鹄鱼苓共生同欢罢!
最后,你留下一束她的骨灰,放入她曾经送给你的平安符中,让它日日陪伴你身侧。
当然,你没有忘记去看望那位远嫁辽国草原的废郡主,如今她已是草原八部之主【耶律挞烈】的侧王妃。
这是你第二回因为她来到此地,正好是他们的节日。
你乔装来此,混入黑暗窜动的人群中,所以无人发现你。
草原的百姓都喜欢提前驱赶狼群再爬上山坡,摘取那棵保佑全族的参天巨树的树叶然后双手合十祈祷一个名曰“腾里天神”的男子庇护。
那夜,鼓乐声奏响。
部落百姓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每稞守护树上皆挂着特制熬成的灯油点燃如昼的光芒,他们抱着自家孩童站着高声恭贺她:“新王妃新年安泰!来年和我们挞烈大王生个大胖小子!!”
原来,她是真心想嫁的,并不是赵恒劝解离开;原来父亲说你心里有她,也不无道理;原来,你不过是寻常男子,期盼儿孙满堂,期盼功名荣耀,做不到孑然一身。
月色凄迷无霜,距离很远,并不能看清,部落首领是个身体强壮的年近五荀的男子。
你想着念着她对你的好,怪异的痛楚蔓延周身,竟然针扎得泛滥成灾……
你狼狈的想要靠近,很快却传来所有人一阵悲痛欲绝的大喊:“不好了,王爷中毒了,新王妃谋害王爷,罪不容诛!!”
你承认那一刻,担忧和兴奋杂家浮现心头,因为你终于知道她是因为难言之隐才会愿意做这个王妃。
你为了她的安全,为了不让赵恒忧心,为了你曾在灵堂前和赵恒、小槿承诺过的誓言,更为了你们兄弟姐妹曾在朝青阙相约好的事,你必须要去出面化解一切。
待你疲惫的赶赴到营帐,已是子夜时分,但因为天气过寒,加上偶尔水土不服。
你的身体有点虚弱,穿着古怪的男女在你眼前焦急的捧着各类珍奇草药为耶律挞烈的病情跑来跑去,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你。
耶律挞烈是个性格豪放的长辈,侍女正在匆忙上药,应该已经认出了你,所幸只是中了迷药,并无大碍。
你规矩胆怯缩站在一旁,你对自己说,嫣然,我来追随你的脚步了,你知道很多事其实你都没有偿还给她,当年拒婚,她陪你一步一跪倒快死。
现在想来,这是怎样的气概和勇气能这么做,世上真有女子能不顾自己生死为你这样一个不值得托付,甚至自私的男子相许吗?
可惜,那时的你只是认为她蛮狠任性罢了,你一个自以为是的大人怎会在意一个孩子的感受呢?
他见你以她的未来夫婿自称,随即洗净粗糙的手,露出可笑的神情,替给你一条无比粗牢的长鞭,解释道:“我早已听过你们的旧事,放心,只是因为迷药引起以前的旧伤,她在我这变了许多,我最见不得有情人寻死觅活的,你还是走吧。”
你不禁愕然,身体僵直,问:“嫣然她去了何方?”
眼前的情敌魁梧的身躯一遍遍擦拭着浑身的异味,沉默什么都没说,所以你步履没有丝毫犹豫,最后却被他意外喊住:“我是看你寇丞相来,才不予追究对本王的行刺之事。行至几百里,有处因果树,是我族常年祈福的圣树,她在那里。”
你行至,常年祈福的因果巨树下,这棵树其实就是映照南妄山海霞的那稞能果腹,予你们欢笑的树。
但你,不知为何误遇到【妖伶】,而他竟丝毫不惊讶你的到来,并用一盏命名“赎魂灯”的神具让你看了一幕宋嫣然蓄意杀害许恬的画面。
即使你知晓,此人一心向恶,常年为契丹族所用,是敌非友,可只有这一个法子,你没有选择权。
说实话,你是不信的,他正襟威然沉声道:“她本是孟女,来人界为了体验人族情感,终是要回去的,你若不信带走它可以发现的。”
你辞别妖伶,将那盏赎魂灯严密包裹在怀中,立即策马回到京都。
事情远没有你们三人想得那么简单,就在赵恒决定看在宋家阖府为朝廷牺牲良多的份上,妥善安葬太后时,城外竟传出惊骇的消息。
听闻,早就解散的宋家军糙汉在宋府后院乌泱泱跪了满地,端一锦盒举掌心,振臂高呼:“虎符在此!但凭郡主调遣任意兵马,直冲皇城,为侯爷洗刷冤屈!!”
当宋嫣然披上盔甲预备血洗禁宫,雷霆气势响彻云霄:“随我杀入宫廷,将太后凤体夺回!扶持新帝登位,违令者杀无赦!!”
军队穿街入巷,沿途百姓不敢置喙皆狼狈逃窜。
小槿吩咐不准任何人拦路,命所有御军放行,让她一路畅通无阻。
待她走到你们面前时,已是三千兵甲朝天,其实自侯爷死后你早该想到会有如此相持之景。
赵恒夺走锦盒中的虎符,做摔碎状:“母后为保江山社稷,命姑姑以心头血祭剑。相识数载,她生性混沌,世人却都道骂她一等恶女,操持为朕办及冠礼,操持旧事。侯府于朕来说也是半个家啊!!”
群臣哗然,诚惶诚恐跪了满地。
岂料这场拼杀,还未开始宋嫣然不知为何便想要慌乱卸甲。
或许,她一直在等待你正名,沙场为其挡剑是还债。
当众求婚是为了维持七君子仅存的体面,哪怕背负千古负心汉的骂名,也该有个始终。
见状,你小心翼翼取出贴身备好的发黄泛旧婚帖,呈上殿前高声禀报:“我寇愈愿以乌纱帽为凭换回宋氏嫣然的婚书!此乃先皇御赐。”
此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宫变的结局是她奉还虎符得全身而退,而你恳请赵恒下旨让她风光地与赵炅合葬入皇陵。
【三皇子】年幼封王一道昭告天下的圣旨,获封地,无缘皇位,终生远离京都,纵使成年后因旧事私交党羽也得宽恕。
你本想邀请宋嫣然步入丞相府,但偌大的相府除了下人空落的连个影子也没有。
你顿时能明白侯府落败时,她的困境和想法。
你凝视着眼前这位经历风霜奇女子,很想开口问她这些年,在辽国过得怎样,但终究握紧了拳头,佯装深情款款的说:“嫣然,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可她似乎感觉有些害怕,肩膀竟颤抖,她与小槿太不同,不甘愿的想法滋生,又怎配害怕?!
你心知肚明,恨意是有的,情愫亦然是有的!
既然宋嫣然所做得一切皆是为了能取代许恬,那你自然也要如她所愿,只是你绝不会给她婚礼,更不会给她像样的名分,恬儿所受得一切你都要一样样地讨还回来!
那年,是距离仙山封禅后的第八年,赵恒终于颁布大赦天下,同时在东岳山学契丹族向上苍祷告无数亡灵安息,包括早年前迁居辽国沦为宋人帐下奴的“韩氏满门”。
所有人都希望真有“仙界”的存在,能渡好人升道,可再无人敢提“封禅”一事的真相,只有真正参与过的你们方知其中危害到底是何物!
这是经历无数回噩梦般的朝野抗争后,一位新持政不久的帝王拼尽全力换来的安宁。
如今的他已是无人能挡的明君,父亲和前辈们的恩怨却最终都为家国做出牺牲。
身为棋子的你们,无法撼动任何皆只能被动承受。
父亲这辈子,做你们的父亲,将你们四人的命运狠狠亲密联系在一起,恨也好,爱也罢,你已实在不想追究。
你诚惶的侍候着这位身体隐约抱恙的帝王完成所有的仪式,亲眼看着这片山开辟了不少崭新的墓碑。
其实,【孟国师】曾与你坦诚,他因年少催智,本命不会长寿,又奈何情深不愿绵延子嗣,有些事便是注定的。
而她也向你确认,宋嫣然是神剑的守剑人。
你不信玄学,许恬是被她害死的,可你又对她做了什么呢,你一边欺骗着自己,一边任凭事态无奈的发展。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是什么。
不久,你为圆已故侯爷的梦,自愿入赘新打扫一新后的侯府,还携了一个曾侍候许恬的婢女唤【小喜】。
可是,你就是有意折磨她,看她如何一步步痛彻心扉。
之后的日子里入夜了,你便宿在小喜的房内其目的是让宋嫣然不得好过。
为了能做戏做全套,来侯府前便和小喜已道明具体缘由。
可不知为何,尽管你将宋嫣然以奴隶的身份囚禁在你身畔,你却不得欢欣。
甚至多少次于午夜梦回时,你看见许恬那张鲜血淋漓的脸庞,她在责怪你!
你焦心地向她解释,等到证据确凿之时,定要手刃宋嫣然为她偿命!
但她竟然不需要你为其血债血偿,还竟让你对宋嫣然好些……
每至子时,你便蓦然睁眼,大口喘冰寒之气发觉窒息从梦魇中惊醒,是小喜不眠不休地守候在你身侧,替你拭汗。
你透过月晖余散于窗棱上斑驳的阴影,瞧见小喜垂眸弯腰万分担忧的模样,竟又念起梦中的许恬来。
于是,你打落她对你伸来的手,怒意汹涌吼道:“滚,你给本相滚!是谁让你刻意亲近本相的?!”
尔后,小喜便哆嗦地不再吱声,默然屏退到了一旁。
那夜,你扬鞭策马于星光散落后寻到以前的画舫,天色愈加将澄澈。
自许恬怀孕后,画舫便由苏婕妤掌管,许恬逝后,舞坊盘给了京都的其它商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