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看着手里那块玉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百里字样,这东西拿出去,乾东城百里家的门,随便进。
她抬眼,看向百里东君。
那小子还红着脸,眼神躲闪,想看她又不敢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百里东君,你就这么信我?”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啊?”
“我们才见过几面,你就把贴身玉佩给我,这是想让我去你家?”
“我现在被追杀,云隐山也危在旦夕。”
“我不知道还能躲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帮我的人。”
时苒垂下眼眸,声音放轻了一些,“所以你真的愿意帮我?”
之前几次见面,她都是清清冷冷的,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样子,可现在,他觉得她在难过,这让他心一软,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我当然愿意,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跑到桌边,磨墨,铺纸,提笔就写。
【父亲大人亲启】
【儿在天启一切安好,请勿挂念。今有故友朝月姑娘,因故需往乾东城暂避,望家中庇护一二,她性情纯良,与儿有救命之恩,万望善待,儿待学堂大考结束,即归。】
【儿东君拜上】
时苒看着他忙活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
乾东城百里家,镇西侯府,手握北离三分之一兵马的庞然大物。
这小子,大概从来没想过,他这块玉牌递出去,意味着什么。
她可以用它进入乾东城,用百里家的庇护藏身,再用百里家的资源,慢慢渗透那个她早就盯上的地方。
柴桑城是西南道的门户,乾东城是西北的咽喉,她的兵要是想从山谷出来,想拿下西南道,想一路打到天启,绕不开乾东城,绕不开百里家。
这世上的人啊,总是这样。
把情义看得太重,把信任给得太轻易,把那些根本看不清的人,当成可以托付的良善。
他们不知道,人心是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
她需要的是权力,是力量,是那个能把天下握在手心的位置。
为此,她可以不择手段。
可以利用任何人,可以踩着所有真心达到目的。
哪怕那个人,此刻眼里全是她。
算计几个赤忱之人,与这世道,与这数万万的人来说,算得了什么。
今时今日所有的利用,待她登顶,自会慢慢补偿。
但此刻,一切都要给她要做的事让路。
百里东君转过身,把信塞到她手里,傻乎乎地笑着,眼里全是期待。
时苒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这孩子,根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人。
她一直在骗他。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朝月是假名,被追杀是假话,危在旦夕更是假得不能再假。
“你让我拿着你的信,去你家。”时苒看着他,“你不怕我骗你?”
百里东君想了想,认真道:“你不会的。”
时苒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想骗我,早就骗了。”百里东君说得理直气壮,“之前在柴桑城,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你没有,而且……”
他顿了顿,脸又红了:“而且你笑起来很好看,好看的人不会骗人。”
时苒愣了一瞬,笑了,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清冷冷的,却让人听着心里痒痒的。
“多谢,明日我就走。”
“明日?要不要我帮你,不过你如今住哪,安全么?”
“放心,安全,走了。”
“还是我帮你出城吧,明日几时走?”
“百里东君,你可真是个傻子。”
百里东君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准备说些什么,时苒已经把那块玉牌和信收好,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回头。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面前那扇门,沉默了一瞬。
“明日末时,城西马市。”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百里东君有些失落,朝月怎么总是像风一样,好似不会有任何东西值得她停留。
他拍了拍脸,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推门出去,敲了隔壁雷梦杀的门。
雷梦杀打开门,看见是他,挑眉:“怎么了?”
“雷兄,帮我个忙。”
雷梦杀让他进来,关上门:“说。”
“帮我送个人出城。”
雷梦杀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送人?送谁?什么时候?”
“明日。”百里东君看着他,“一个朋友,被追杀,得连夜走。”
雷梦杀皱眉:“什么朋友,犯了什么事,现在天启城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到处抓云隐山的人,禁军见人就查,你让我帮你送人?”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瞬,抬头看着他:“雷兄,我求你了。”
雷梦杀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这小子平时嘻嘻哈哈的,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那人什么来头?”
百里东君摇头:“你别问了,总之…对我很重要。”
雷梦杀盯着他看了很久。
“是刚才那个姑娘吧,你喜欢她?”
百里东君脸一红,没说话。
雷梦杀叹了口气。
“行吧,我想办法。”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雷梦杀白了他一眼,“你都这样了,我能说不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我可不管。”
“多谢雷兄。”
“你小子,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会的。”
雷梦杀:……
这小子,傻是真傻,可这傻劲儿,又让人没法真的生气。
“行吧。”他摆摆手,“我想办法。”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雷梦杀白了他一眼,“你都这样了,我能说不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我可不管。”
百里东君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多谢雷兄!”
雷梦杀看着他那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你小子,”他说,“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会的。”
雷梦杀看着他笑,心里有点复杂。
那个青衫女子,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简单人物。
“行了,滚吧。”他摆摆手,“我去看看情况,能不能送出去,不好说。”
百里东君又谢了好几声,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他心里也亮堂堂的。
她叫朝月。
月亮。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