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偏头朝后看了一眼。
屋顶上那个人,灰袍子,乱头发,拎着酒葫芦,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李长生。
时苒嘴角勾了勾,又看了眼巷子口追来的百里东君,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百里东君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扶着墙大口喘气,四处张望。
空荡荡的巷子,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难道方才是看错了?
可那个背影,他看了那么多遍,怎么会看错。
百里东君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又灭了。
回到客栈,推开门,雷梦杀正坐在桌边喝茶。
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回来了?”
百里东君嗯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跟霜打了似的。
雷梦杀挑眉:“怎么了这是,出去一趟回来跟丢了魂一样。”
百里东君没说话,只是趴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雷梦杀正要再问,门突然被推开了。
他下意识站起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女子。
那张脸,美得像浸了水的茶花。
可那眼神,冷冽得像冬夜的寒星,让人望而却步,偏偏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看她露出不一样的神态。
雷梦杀活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美人。
可这个,让他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百里东君听见动静,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蹭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
时苒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百里东君觉得,整个屋子都亮了。
“好久不见,小掌柜。”
百里东君这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没事吧?你怎么进来的?外面……”
时苒绕过他,走到桌边坐下。
“站着说话不累吗?”
百里东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傻站着,脸一红,忙跟过去坐到她对面。
“这是雷梦杀,我朋友。”
他又看向雷梦杀,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补充:“这是我在柴桑城的故友……”
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时苒看着他这副傻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朝月。”她说。
百里东君傻乎乎地跟着念了一遍:“朝月……”
雷梦杀见两人确实认识,这才松开按剑的手,朝时苒点了点头,很识趣地说:“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百里东君这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怎么在这儿,外面全是搜你们云隐山的人,万一被发现……”
时苒看着他急得不行的样子,脸上那笑就没下去过。
“走不了。”她说。
百里东君一愣:“走不了,什么意思?”
“城门封了,出不去,只能躲。”
百里东君急了:“那个江海不渡也太不靠谱了,自己闯祸,害得你们云隐山的人跟着遭殃,她做事之前不想想后果的吗?”
时苒静静听着,眼风都没动一下。
百里东君继续愤愤不平:“她那么厉害,杀了人就跑,你们这些下面的人怎么办,满城搜捕,东躲西藏,这日子怎么过,我要是见到她,非得……”
“非得什么?”
百里东君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
“非得……非得让她给你们一个交代。”他憋出一句。
时苒乐了,笑出了声。
“你觉得,她应该怎么做?”
百里东君想了想,认真道:“至少不能连累自己人啊,要杀人,就自己担着,别让下面的人跟着受罪。”
时苒点点头,“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杀浊清和易卜?”
百里东君被问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听说江海不渡杀了人,闹得满城风雨,害得云隐山的人被追捕。
至于为什么要杀……
“也许……”他想了想,“也许是有仇?”
“如果她是为了救更多人呢?”
“浊清是五大监之首,这些年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易卜是影宗宗主,暗地里干了多少脏活,你知道吗?”
“有些人,活着,就会有更多人死,杀了他们,才能让更多人活。”
百里东君听得有些发愣,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可……可那些抓你们的人……”
“那些抓我们的人,只是听命行事,他们不知道真相,不知道浊清是什么人,不知道易卜做过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人杀了大太监,杀了宗主,皇帝有令,就去执行。”
“很多时候,对错,正邪,是轻易就能被混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满天星辰。
“你说得对。”百里东君喃喃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时苒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又笑了。
“你这个人,倒是挺好骗的。”
百里东君脸一红:“谁、谁好骗了。”
“你。”时苒毫不客气,“我说什么你都信。”
百里东君噎住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那是觉得你说得对。”
百里东君看着她侧脸的轮廓,月光落在她脸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那个……”他鼓起勇气开口,“朝月姑娘,你……你今年多大了?”
时苒回过头,看着他。
“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就是好奇。”百里东君挠了挠头,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还有,你……你喜欢什么?我……我可以……”
“百里东君,你得先看清我是什么人,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时苒没说话,只是笑看着他。
百里东君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只觉得自己怎么这么丢人。
平时能言善道,如今,绞尽脑汁,说的还都是蠢话。
见她气色不错,又好像瘦了些,想了想道:“我知道你也是被你们教主给牵连的,我认识些人,你想离开天启么,我可以帮你出去,这是我的玉牌,你拿着它,去乾东城……”
百里东君匆匆解下腰间玉牌,递了过来,时苒看他这副紧张的样,笑的更开怀了。
百里东君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她笑起来真好看。
好看得让人什么都愿意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