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磨磨蹭蹭地从老树上滑下来，百里东君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还、还行……就是树枝有点硌人。”
他这会儿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些。
她生得是真扎眼。
张扬明媚，却透着清艳，偏偏眼神疏离，压下了将要溢出的妩媚。
艳而不俗，媚而不妖，他算是见到了。
百里东君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道：“那个，多谢姑娘买我的酒。”
“酒钱不是给了么？”她淡淡反问。
“给了给了，那酒，你觉得怎么样？”
“一般。”
“一般？”
百里东君那点莫名的紧张瞬间被不服气取代，“那可是我窖里最好的酒，选了三种江南最糯的米，用了冷泉，怎么可能一般。”
“入口烧喉，回甘虽有余韵，但前劲过于霸道，失了中庸平和，一般。”
百里东君被她这毫不客气的点评噎住了。
他这醉春风在乾东城都是排得上号的，到了云隐山这儿，就成了一般？
“那是你们没喝惯。”他有点赌气似的说，“好酒就得有劲道。”
“所以你酿的是酒，还是烧刀子的火气？”
“我……”百里东君一时语塞。
旁边的司空长风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你差不多行了，跟人家论什么酒啊，赶紧走。”
百里东君脸上有点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忽了一下，小心问道：“那个，姑娘在云隐山，想必见过你们教主吧？”
“我听说江湖上传得可神了，说什么神游境之上，亦正亦邪，这名头听着就吓人，有些好奇，你们教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时苒饶有兴趣反问：“你觉得，那些传言是真是假？”
百里东君想了想：“一半一半吧，能混到这个名头，实力肯定假不了，能镇住这么大一个云隐山，肯定不是简单人物，但在神游境之上，我觉得有点悬。”
他说着，还朝时苒身后那个沉默的黑衣护卫方向瞟了一眼，心有余悸。
时苒乐了，“那我去跟我们教主回话，是说你觉得她不行，如何？”
她靠得有些近，百里东君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针混着某种清苦的草药味。
那双浅色的眸子在近处看，剔透得惊人，还有他自己有点愣怔的脸。
他喉咙莫名发紧，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张了张嘴，脑子里有点空，“我就是好奇她是不是真像传言那样。”
时苒眉眼弯起一点，眸子漾开一丝笑。
虽然很浅，转瞬即逝，却像春冰乍裂，猝不及防地撞进人眼里。
百里东君看直了眼，耳朵尖腾地一下烧起来，那热意迅速蔓延到脖颈。
旁边的司空长风猛地捂住了眼睛，简直没眼看。
兄弟，你这副被迷得七荤八素的样子，太丢人了。
时苒将他这副窘态尽收眼底，逗他：“你脸红什么，吓着了？”
百里东君整张脸爆红，连连摆手，“没有，不是吓的，我就是……就是有点热，对，这天太闷了。”
他视线胡乱飘飞，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再看时苒，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笨嘴拙舌。
时苒也没继续为难他，只淡淡道：“行了，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有三头六臂，天色不早，二位请回吧。”
这是下第二次逐客令了。
百里东君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脚下像生了根，不太想走。
他搜肠刮肚，终于又憋出一句：“那姑娘明日有空吗，东归酒肆，我请你喝酒，不是醉春风，我还有别的私藏，保证不一般。”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她。
“不去。”
“为什么？”
“要干活。”
“干活？”百里东君脑子一抽，“干什么活，我能帮忙吗？”
时苒笑的真切，如有繁花盛开，像是将春色都揉了进去。
“你确定要帮忙？”
百里东君被她笑得又有点晃神，但还是用力点头：“确定，只要我能做的。”
“好，三日后，顾家二公子会前往八别城，我要你在那日，拦下他的车驾。”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同时一愣。
“拦顾剑门的马车？”
“你只需拦下他，问他一句话。”时苒道。
“什么话？”
“问他，顾洛离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不是晏家的人。”
“你只需把话带到，不必纠缠，问完立刻离开。”
“我若不去呢？”百里东君问。
“随你。”时苒无所谓道，“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随口一提罢了。”
百里东君一咬牙，一跺脚：“行，我干了。”
时苒又露出那个好看得有点过分的笑意，“办好了，我让你尝尝真正的好酒。”
“回魂了，人都走没影了，还看什么看。”
百里东君这才猛地眨了下眼，视线聚焦，哪还有那抹天水碧的颜色。
“我刚才在想事情。”他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有点虚。
“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司空长风毫不留情地戳穿，一脸嫌弃。
“我说百里大少爷，你清醒一点，看你那乐颠颠的样。”
“我哪有乐颠颠。”百里东君摸了摸鼻子，试图找回点气势，“我那是为了见识见识她说的好酒，你懂什么。”
司空长风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争辩，“赶紧走。”
两人一前一后，闷头走了一段，百里东君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司空长风也跟着停下，警惕地左右看看，“有人跟着？”
百里东君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你干嘛？”
百里东君转过头看他，眼神满是懊恼。
“我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了。”
司空长风：“……”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司空长风猛地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可疑地抖动。
“噗……哈哈哈哈！”
他终究没忍住，爆笑出声。
“我的天……百里东君！百里大少爷，你晕晕乎乎答应了人家去拦顾剑门的车，结果你连人家姑娘叫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哈！”
百里东君被他笑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反驳：“笑什么笑，我那是被正事岔过去了，问名字这种小事，哪有问顾剑门的话重要。”
“小事？”司空长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行行行，正事，您老办正事。”
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揶揄道，“那现在怎么办，正事办完了，想起这小事了，要不再回去问问，就说姑娘留步，在下忘了请教芳名？”
百里东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那股懊恼劲儿更重了。
是啊，怎么就忘了问呢。
光顾着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