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最后看了眼棋盘，起身。
书房门打开，冬夜的寒气扑来，冷入骨髓。
那边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断续的抽噎，混着好几道呜咽。
房门半掩着，时苒推门进去。
燕临跪在床榻前，肩膀抖得厉害，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旁边燕牧的亲信也红着眼眶。
地上，躺着一把短剑。
时苒弯腰捡了起来。
“节哀。”
燕临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
“你父亲是忠臣，是良将，更是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回京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你和整个燕家，留在凌川，为我效力，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忠君的坎，也怕将来史书工笔，燕家满门叛贼。”
“所以，他选了最干脆，也最能保全你们燕家名声和你这个儿子的路。”
“自尽的消息传回京城，勇毅侯的名声，至少表面上，保住了。”
燕临赤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哭声更大了。
时苒不再多说，转头吩咐：“找最好的棺木，好生操办燕将军的后事。”
“是。”
“让人煮点姜汤吧。”
一直到后半夜，燕临还直挺挺跪着，谁劝也不动。
送来的吃食和水放在旁边，冷了热，热了又冷。
亲随想扶他去歇会儿，手刚碰到他胳膊，就被他僵硬地甩开，力气大得吓人。
跟着燕牧的亲信一个叫赵阔，黑脸膛，是燕牧多年的亲兵头子。
一个叫孙振，稍微文气点，管着燕牧身边文书往来。
两人眼睛都熬得通红，时苒对他们道：“燕将军的后事，会按侯爵规制办，风光下葬。”
“你们二位，是燕将军的左膀右臂，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赵阔拳头攥了攥，哑声道：“我等但凭小侯爷吩咐。”
孙振稍稳得住些，但也脸色难看：“时姑娘，将军他到底为何……”
“为何选这条路，因为他知道，回不去京城了。”
“更知道，他若活着，燕临，还有你们这些跟着燕家出生入死的兄弟，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道理，燕将军懂，你们跟在身边这么多年，应该也懂。”
“好好送燕将军最后一程，之后，是走是留，看燕临，也看你们自己。”
到了后半夜，风更冷了。
王石头拿了件厚棉袍过来，轻轻披在燕临肩上。
燕临没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时苒亲自端了碗一直温在炭盆旁的姜汤过来，放在燕临身边。
“喝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选这条路，对不对？”燕临转过头，红肿的眼睛在灯光下死死盯着时苒。
“燕临，你应该让自己变得足够强，要么，好好活着，彻底远离这些是非。”
燕临盯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姜汤，许久，端起了碗。
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麻木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眼泪又无声地滚下来。
姜汤的热气熏着眼。
他想起更多。
京城那些虚伪的笑，薛家，皇帝日益冷淡，还有父亲深夜书房里那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原来那条看似荣耀的忠君之路，底下早已爬满了噬人的蛆虫。
碗渐渐空了。
最后一口咽下，从喉咙到胃，火辣辣的。
眼泪还在流，可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碗又烫又辣的东西，硬生生冲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更沉更冷的东西，
有些东西，必须去看清，必须去面对了。
接下来的两天，灵堂很快搭起。
燕临像失了魂，不吃不喝，只跪在灵前，一动不动。
时苒没让人拦他，只是每日会来灵堂外站一会儿，有时是在清晨，有时是在深夜。
第三天夜里，雪又下了起来。
时苒披着斗篷，站在灵堂外的廊下，看着细密的雪粒无声飘落。
身后虚浮的脚步声，燕临走了出来，几天工夫，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他走到时苒身边，也望着外面的雪。
“你和我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时苒没回头：“你觉得呢？”
燕临沉默。
他想起那晚，燕牧对他露出了温和甚至欣慰的笑，摸着他的头说他长大了，让他好好活着，还说要听你表哥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个任何人，指的应该就是时苒吧。
“你爹为什么选这条路，他不是恨我，也不是怕我，他是过不了自己那关，也不想让你将来为难。”
“他死了，你才能没有包袱地活下去，甚至走一条他不敢走却未必不想你走的路。”
燕临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她侧脸：“你和我爹，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他才会……才会……”
“没有交易，只有选择，我给了他选择，他做了他认为最好的选择，现在，选择权到你手里了。”
“燕临，你还愿意回京城吗？”
回京城，回去做什么？
顶着嫌疑，等着薛远和皇帝的清算，去走父亲那条看不到希望的老路？
“你走，燕家军归我，自此听我号令，我保你性命，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哪怕皇帝要杀你，我也保你。”
“你留，可以继续掌管燕家军，加上你父亲的遗志和旧部的情分，你能稳住大半。”
“但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主上，你要听我的号令，为我征战。”
“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
雪落无声。
走了，能活，但燕家军没了，父亲用命换来的可能也白费了，自己像个丧家之犬。
留下，就要认这个人为主？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些。
“想要我听你的，光靠我爹的死，靠这些威胁和空口许诺，可不够。”
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里，褪去了少年的全部明亮飞扬，只剩下一种沉郁的孤注一掷。
“你得让我看到，跟着你，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凭什么让我燕临，让燕家军，把命交到你手里。”
时苒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上，很快便融化。
“我会让你看到的。”
“也会让你，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