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虎加入赤武营已久,见此情景,也是忘了自己严格来说也算西营出身。
他更是干脆,嗡地一声拔出腰刀,刀尖指着堂中那主事官,粗声粗气地吼道:
“赤武营只听公子一个人的号令!什么秦王什么国主,咱没听过!要咱们出兵?先拿银子粮草来说话!没粮没饷还想要咱们卖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话落他似乎又觉得不对,当即接着又骂道:“有钱有饷也不行!咱们现在缺你们那三瓜两枣不成!?”
一旁新的胡飞熊虽然没有拔刀,但一张黑脸已经沉得像锅底,他站起来朝陆安抱拳道:“公子!这圣旨分明是拿咱们当家仆使!他孙可望在贵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国主,让咱们去当炮灰,打得一手好算盘!”
张奕夫在后排跟程大略咬耳朵,程大略听得连连点头。
文安之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得像雨前的天空,他也不知道说话,只是看着陆安。
那主事官念完圣旨后则在阎虎拔刀的瞬间就跪了,他双手死死抓着圣旨挡在胸前,面如死灰,嘴唇不住地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早知道这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闯将,接了这送圣旨的活他就知道自己危在旦夕。此刻在心里更是将自己这辈子认识的神仙菩萨挨个求了一遍,只求今日能活着走出这扇大门。
几个闯营二世祖们七嘴八舌地大声劝陆安与孙可望撕破脸。
郝应锡眼睛一转,当即抢先拍着桌子嚷道:“那孙可望想要挟永历令诸侯,干的就是曹操的勾当!咱们奉的是大明正统,何必看他脸色!他不给咱们发号施令,咱们自己拥立正统,名正言顺!”
刘坤也站了起来,声音越发激昂:“公子是先帝嫡子,论正统比那安龙永历强上百倍!那永历不过是旁支庶出,还是个傀儡,如今又被软禁在安龙,连句话都说不囫囵……”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失控,那跪在地上的主事官浑身一个激灵,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赶紧将手探进怀里,从怀中掏出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高高举起,声音拼尽全力在吼:
“殿下息怒!兴国侯冯双礼在小人临行前特意安排心腹叮嘱小人,定要将此信亲手呈交殿下!殿下请看!!”
听到“兴国侯”三个字,大堂里的喧嚣声降了几分。
堂中诸将虽还在气头上,但兴国侯冯双礼他们还是认识的,也是在座绝大多数人都并肩作战过的。
陆安微微抬了抬手,满堂的嘈杂声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了下来。
他从冉平手中接过那封信,拆开取出信笺。
信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信是以冯双礼的口吻写的,但字里行间处处能看出刘文秀的授意。
冯双礼开篇便先回溯了当年在桂林以北作战时并肩作战的日子,语气里满是怀念和遗憾。
随后表示可叹天南地北,战事频仍,始终无缘再聚。此后话锋一转,冯双礼又直言刘文秀虽然人在西营,但与孙可望早已不是一条心。
抚南王刘文秀与西宁王李定国这些年互通暗信从未断过,西宁王对陆安赞赏有加,所以抚南王更是对重庆方面久闻大名,心中十分敬重,一直盼望有朝一日能与重庆诸位携手抗清。
他表示刘文秀并不知道兄长孙可望这次发来的旨意里具体说了什么,但以他对孙可望这位义兄的了解,猜到多半不会是什么好话。
所以刘文秀借他之手转达诚意,表示若旨意中有冒犯之处,刘文秀愿代为赔罪,恳请陆安看在抗清大局的份上暂勿计较。
最重要的是,刘文秀表示,若重庆与夔东诸家愿意共同东征,倘有物资损失,刘文秀作为东征军统帅,亦会想方设法尽可能予以补偿。
信的最后,冯双礼又添了一句自己的肺腑之言,说刘文秀这些年在西营名为抚南王,实则处处受孙可望猜忌排挤,能忍到今日全凭一颗抗清的初心。
他恳请陆安念在西宁王和抚南王的面上,不要让清廷坐收渔利。
陆安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西营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孙可望是孙可望,刘文秀是刘文秀,更不用说李定国。
刘文秀这封信的姿态放得很低,其实是在求全,而他所求的不全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而是在为抗清的大局留一条后路。
而对于陆安自身而言,他也从来不因一己之怒而左右自己的决定。
东征湖广是他之前就做好的决定,他带着夔东诸将东征湖广是打,而与刘文秀的六万大军同时两路东征,也是打。
但后者肯定比前者成功率更高,有这等计较便够了。
他将信放在案上,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堂愤怒未消的将领,落在文安之身上。
“督师,”
陆安的声音平稳不带怒气,像是刚才那般喧闹未曾发生过一般。
文安之闻言注视陆安,却见陆安淡定道:“劳烦您手书数封,召集夔东十三家所有人齐聚重庆,咱们共同商议兵发湖广事宜……”
满堂为之一静,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陆安。文安之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袖中攥紧的双手也终于松开了。
他当即站起来,端端正正地朝陆安拱手一揖:“公子……深明大义、韬光养晦,老臣这就去办。”
他是川湖总督,名义上节制整个夔东,这件事由他出面去信召集,于理有据、于情有面,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跪在地上的主事官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身子一歪,差点瘫在地上,随即又拼命爬起来朝陆安连磕了几个头,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旁人也没听清,大概感谢之类的。
文安之看在眼里,心里又是感慨又是赞叹。
他活了六十几岁,亲眼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句冒犯就拔刀相向、因为一点面子上的亏就坏了全盘大局。
可这个年轻人,被孙可望指着鼻子呼来喝去,被满堂将领推着拥立劝进,却都忍住了。
临大事而不乱,喜怒不形于色。
文安之在心底默念了这两句话,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没到退休的时候,至少在这个年轻人身边,他还能再做点什么。
赤武营的文武诸将面面相觑。刘坤和阎虎对了个眼神,也转头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拥护服从上方那人。
从第一次跟着陆安打仗到现在,这个人做的决定几乎没有错过。所以现在陆安发了话,做好了出兵决定,作为赤武营核心将领,都不约而同不再有其他杂声。他们不知道,这个叫向心力。
陆安转过头,看向右侧后排的陈永华。
陈永华刚才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把堂上每一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陆安朝他微微点头致意,语带歉意地说:“陈先生见笑了,耽搁了先生的时间。今日之事先生也看到了,我军大战在即,我今日便会写好给延平郡王的回信,再备些薄礼,还劳烦陈先生回去时一并带给郡王。”
不料陈永华闻言却是毫不犹疑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堂中,朝陆安郑重拱手行礼:“殿下,在下临行前,延平郡王曾特意嘱咐,此番遣使觐见,并非只为送达书信与贡礼。
殿下坐镇上游,兵锋强盛,文治日新,郡王身在海上,常常有鞭长莫及之叹。
因此郡王的意思,是希望在下能在殿下处多留数月,就近参赞政务与军务,耳濡目染,以加深两彼此军之间的联络与了解。
若殿下不嫌在下叨扰,在下可派手下随从先行返回金厦,先向郡王报平安,在下则在重庆多住些时日,后也随军赞画,再回福建复命。”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内里的意思陆安一听就明白。
朱成功让陈永华来,就是要他好好看看重庆方面的文武成色水平。
只有亲眼见过,回去才好据实评估这同盟臣属能结多深,又能如何合作。
这是一个精明的海上霸主在做情报准备。不过对陆安来说,陈永华留下来正好,重庆的军工、学堂、屯田、抚恤等等,桩桩件件都可以大大方方地给他看。
陈永华能把这些带回金厦,也比一箱子翡翠、一封信更有价值。
陆安当即点头道:“好!我便让人在府学旁边给先生收拾一处安静的住处,暂时赞画随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