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听后神色不变,他转向陈永华,语气从容收尾道:“陈先生今日远道而来,该当好生歇息,如何西营亦是派了使者来,先生这边不如稍后或先下去歇息。”
陈永华当即恭敬道:“若是在下在此不会妨碍,在下便在旁侧稍候便是。”
陆安想了想便点头同意道:“那便请先生在旁边稍坐片刻,回头我们再细谈。”
陈永华立刻拱手,连声说“无妨无妨”,便随着冉平的指引退到右侧一张新加的空椅坐下。
他的位置恰好在顾炎武下首不远处,顾炎武便转过头来冲他微微颔首致意,陈永华连忙还礼,心头却是一阵微妙的兴奋。
他此行来除了与重庆方面进行首次接触,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替朱成功全面观察重庆的内政、民生、军队,眼下有机会旁听,简直是求之不得。
不一会儿,之前那来了数次的秦王府主事官便再度跨入了重庆府衙的门槛。
他今日脸上神色比之前几次更差,走进来时脚步也是发飘,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指尖隔着衣料反复摸索着怀里某样东西。
这副模样与其说是使者,却更像一个踏上刑场的死囚。
堂中诸将纷纷侧目,此人此前已经来过三次,每次代表的都是贵阳秦王府,也就是孙可望。
而每次来,要么给陆安封伯要么封侯封伯,要么要求配合川湘桂大反攻,要么要求四川联防。
但相对,每次重庆方面也能得到一笔不多不少的物资援助。
但自从陆安东下江南天下瞩目后,西营便再也没派人来了。
而此刻跟在这主事官身后一起进来的,还有文安之。
自从去年陆安提议移驻后,文安之便带着光杆川湖总督衙门来了重庆,此后这位川湖总督更是半退休状态。
陆安担心对方操劳,故而没有给文安之派什么具体差事,只是好吃好喝地养着。
文安之也乐得清闲,就当作养老了,如今平日里不是在府学跟黄宗羲聊学问,就是和顾炎武讨论天下的利弊得失,偶尔还去重庆府学帮着讲讲课,日子过得清闲恬淡,就差去公园下象棋了。
可今天,他却跟着秦王府的主事官一起走进了大堂,眉间皱成了一道深沟,让人瞧着神色复杂。
那主事官进了堂,嘴唇哆嗦着便要伸手念旨,文安之却抢先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那主事官都往后缩了一下。
文安之转过身来,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安身上,语调里有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诸位,切勿暴怒行事,一切还需好商好量。”
闻得此言,堂中顿时嗡嗡一片互相讨论起来。
阎虎把手里有金瓜锤往地上重重一杵,瞪大了眼睛瞅着文安之,又瞅着那主事官。刘坤和胡飞熊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文安之如此前言,想必孙可望那厮没憋什么好屁,顿时面色也都沉了几分。
陆安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以前孙可望还断断续续地资助过物资,等东下江南之后,资助就停了。
他笑着抬手示意全场肃静,然后转朝文安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从容:“督师不必紧张,请于旁边安坐吧。”
冉平闻声立刻吩咐人又去搬了把交椅,便摆在陆安右手边稍侧的位置,朝文安之躬身道了声“督师请”。
文安之看了看那主事官捏在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陆安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还是撩袍坐下了。
那主事官哆哆嗦嗦地展开圣旨,清了好几下嗓子,开始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居黔疆,夙夜忧勤,痛念楚豫旧壤久陷腥膻,万民沦于胡虏。今国祚未倾,人心尚在,整饬王师,恭行天讨,期一举廓清湖湘,规复中原,以续大明正统。
今命秦王督马步水陆六万大兵整备出师,兴复湖广大举。师出贵州辰州,分途并进,刻期荡寇。
水陆精锐,当并进步步清剿堡寨,待常德既定,顺势收复长沙、衡阳诸郡,廓全湘之地,而后提兵北向,直捣武昌,收复江汉门户,重振江南屏障。
兵戈既举,四面当合。
重庆东平侯陆安,镇抚夔渝,联络十三家忠义之师,控扼川东上游形胜,职在封疆,责无旁贷!
今特敕尔尽发夔东全境兵马,悉数东出,随湖广王师协同征剿,听候前线调遣,配合作战,牵制荆楚虏兵,分敌势、援主力,不得留兵自守、按兵观望!
兹行大举,朝廷师旅浩繁、粮械糜费,全数供给黔滇出征大军。所有尔部夔东兵马出征所需粮饷、火器、甲械、舟车、夫役一应军需,尽行自行措办,朝廷不发寸粮、不援一械、不遣一卒,绝无协济。
尔既世受国恩、身列侯封,当竭忠报主,奋勇前驱。若敢迁延不进、推诿抗旨、兵不出关、临阵逗留,便是心怀异志、藐旨纵寇,定当削爵问罪,发兵剿治,国法绝不宽贷。
尔其凛遵朕命,戮力戎行,共成中兴大业。
布告远近,咸使知悉……”
这圣旨的措辞极为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它以永历帝的名义宣布,表示朝廷王师,也就是云贵西营即将从贵州辰州出发,发动对湖广的大规模反攻。
表明战略目标是先取常德,切断洞庭湖西侧通道,再图长沙、衡阳,最终北攻武昌。
六万大军水陆并进,然后圣旨的口吻猛然一变,直接以命令的口吻要求重庆方面必须率领夔东全部兵马配合出征,所有军事行动也须听从贵阳的统一调度。
没有提到任何物资援助,没有提到任何协同商议的机制,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慰劳都没有。
这语气,那措辞,分明是把夔东十三家和赤武营当成了自己麾下的仆从军。
圣旨念完,大堂里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郝应锡率先腾地跳了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往后一挫,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响。
“老子现在便宰了你这西贼!”
他手已是本能地按在了腰刀刀柄上,此刻刀鞘里的刀刃被他往上推开,露出半截冷森森的寒光。
刘坤也近乎同时拍案而起,指着那主事官破口大骂道:“狗屁忠义王师!我们在江南跟清贼拼命的时候,你们那秦王还在贵阳忙着修宫殿、自封国主!如今倒来对我们吆五喝六,还他娘的"必须配合",他孙可望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