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
锁屏。
手机被他翻过来,屏幕朝下,干脆利落地扣在沙子上。
苏挽棠那条私信,像一颗没拔引信的手榴弹,被暂时搁置。
李历心里跟明镜似的,两条线在同时烧。一条是苏挽棠那边诡异的“歌词巧合”,另一条,是现在。
他没急着去想一年前的旧账,而是抬眼,看向三米外的姜如沐。
她还坐在那,看着海。
但姿势不对。
她整个人是紧的,从绷直的后颈,到陷在沙子里的脚趾,都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手机屏幕亮着,就放在她膝盖旁,她一眼都没看,可李历知道,她全看见了。
直播间里,那条被顶到最上面的弹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尖锐的恶意:
“三千万粉的顶流连首歌都不敢唱?”
八秒,两万赞。
路人观众不管什么前女友八卦,他们只认一件事——你之前说了“交换条件”,现在该你唱了,歌呢?
粉丝在疯狂控评,试图用“拒绝道德绑架”刷屏,但收效甚微。三千万的在线人数,路人盘太大,舆论已经开始失控。
三千四百万粉的顶流女演员,演技拿过大奖,票房破过十亿。
却在唱歌这件事上,被架在了火上烤。
李历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沙子,几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你的歌,真的那么拿不出手?”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紧绷的防线。
姜如沐猛地转过头,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几缕贴在脸颊上。
“你没听过?”
李历摇头。
真没听过。穿越过来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八小时,空袭、飙车、王子、军粮……他连姜如沐演过什么电影都还没查全,更别提专辑。
“一首都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刚从哪个山洞里出来的。
“一首都没。”
她盯了他足足三秒,那种眼神,不是怀疑,而是在重新评估他的物种分类。
李历当着她的面,掏出手机,在搜索栏敲下“姜如沐专辑”。
结果跳出来。
两张。
《甜心泡泡》——2022年。封面是姜如沐穿着粉色公主裙,化着厚重的水光妆,对着镜头比心。
《恋爱棉花糖》——2023年。封面换成了浅蓝色背带裤配双马尾,背景是一只巨大的卡通独角兽。
李历的视线在两张封面上停留片刻,又移到身边这个穿着牛仔裤帆布鞋,刚在战火下看了半天导弹的女人脸上。
这反差,大到需要做基因测序才能确认是同一个人。
他点开第一张专辑的主打歌,把音量拧到几乎听不见,手机贴在耳边。
前奏响起。
是那种廉价电子合成器制造出的、甜到发腻的旋律,节拍器打得比老年迪斯科还机械。
然后,姜如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你是我的小甜心,甜到我心里bling~bling~”
李历面无表情。
但他拿着手机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迅速切到下一首。
“抱紧我呀抱紧我,你是我的棉花糖a~”
够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膜正在申请工伤。
锁屏。手机被他扣在膝盖上。
说句公道话,她的嗓音条件极好,中音区通透,气息稳得可怕,高音里藏着巨大的爆发力。
但歌……
如果把这些歌列入审讯歌单,估计连最嘴硬的特工都撑不过三遍。
姜如沐全程都在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放下手机,才开口。
“听完了?”
“两首。够了。”
“什么感受?”她问,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李历斟酌了零点五秒,给出了最中肯的评价:
“嗓子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歌,配不上你。”
一瞬间,姜如沐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那根从脖颈一路绷到脚踝的弦,断了。
她抿了抿嘴,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终于有人说了句人话”的释然。
“所以你不唱?”李历追问。
“不唱那些。”她的回答,带着一丝倔强。
“那有没有你想唱的?”
她没接话,两只手插进温热的沙子里,攥了一把,又无力地松开。
什么意思?
“等我一个小时。”李历忽然说。
他站起来,不由分说地走回直播设备前,对着镜头,平静地投下一颗炸雷。
“各位观众,通知一下。一个小时之后,姜如沐给大家唱歌。”
弹幕,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彻底引爆。
【啊啊啊啊啊真的吗?李历你不是在画饼吧!】
【一个小时!闹钟已经设好了!我话放这,要是没唱我骂你一年!】
【等等!你们看沐沐的表情!她好像完全不知情啊!】
李历没回头。
但他听见了身后传来“噗”的一声闷响——是有人气急了,用手掌狠狠拍在沙子上的声音。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
姜如沐还坐在原地,但整个人已经呆住了。低马尾歪向一边,嘴巴微张,两只手还保持着拍进沙子里的姿势。
那表情,完美诠释了“我是谁我在哪你要干什么”的哲学三问。
远处天际线,又一道拦截弹升空,炸开一团橘红色的光晕。
姜如沐的嘴巴终于合上。
又张开。
“李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嗯?”
“你刚才,替我答应了三千万人。”
“对。”
“没经过我同意。”
“嗯。”
“一个小时。”
“对。”
“你到底……打算让我唱什么?”
李历已经走回了那架施坦威钢琴旁。他的手指搭上琴键,食指在中央C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个清脆的单音。
他侧过头,看着她。
“你信我吗?”
姜如沐盯着他落在琴键上的手指。
三秒。
海浪拍上来,漫过她光着的脚背,又缓缓退去。
她给出了回答。
“五十九分钟。”
弹幕又疯了。
【她没说不信!没说不信就是信了!五十九分钟!她在给他倒计时啊!】
【我靠!这是什么神仙剧情!一个小时极限创作?】
【李历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我急得头发都快薅秃了!】
李历没看弹幕。
五十九分钟。
教会她一首,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歌。
一首,配得上她嗓音的歌。
一首,能让三千万人闭嘴的歌。
他需要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打捞出一首最合适的。
条件极为苛刻。
旋律不能复杂,得速成;音域要精准卡在她的舒适区,中低音起,副歌能推上去但又不能太炸;歌词不能是口水甜歌;最重要的是,只用一架钢琴,就能撑住全场。
他脑子里的歌单,像一台老式点唱机,飞速旋转。
一首首旋律划过。
太慢了。不对,是太多了。
上辈子在工地宿舍的破音箱里听过的,在KTV被室友逼着吼过的,在深夜送外卖时单曲循环过的……无数旋律碎片涌了上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落在琴键上。
左手铺下和弦。降E大调。
不对。太沉,像首挽歌。
换。
C大调。明亮。右手试了几个音,甜得发腻,跟她那首《小甜心》一个路数。
不行。
再换。
G大调。左手是分解和弦,右手旋律从中音区起,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上爬……
他的手,停住了。
就是它。
脑子里,一首完整的旋-律浮现出来。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拍,每一个换气口,清晰得如同刻在骨头上。
上辈子,这首歌属于蔡小姐。
这辈子,这个地球上没有蔡小姐,没有那个穿着白裙子在钢琴边转圈的MV。
但这首歌的旋律和灵魂都在。
它的音域,完美契合姜如沐的声区。
它的歌词,带着一点倔强,一点不服输,一点“我知道你很好但我偏不说”的少女式傲娇。
配得上她。
李历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
他转过头,发现姜如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钢琴旁边。她两手背在身后,重心落在左脚,右脚的脚尖,正在沙子里无意识地画着圈。
海风将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帆船酒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轮廓利落分明。
李历看着她,手指重新落回琴键。
G大调,四四拍,前奏。
左手分解和弦如月光下的海浪般铺开,右手的旋律干净、明亮,带着一股执拗的上扬感。
不是《烟火的季节》那种温柔。
更快,更轻,更像……
心跳。
八个小节的前奏弹完,李历清晰地看到,姜如沐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不是灯光的反射。
是旋律,击中了她心里的某个地方。
李历停下来。
“这首歌,叫《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