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秋雨缠绵，学堂后桂树落尽繁花，湿软的花瓣黏在青石板上，满城桂香都被冷雨浸得淡了，只剩满街沉滞的寂寥。
素芬坐在教员室里，面前摊着学生课业，红笔悬在纸上许久，半个字也批不下去。
窗外雨丝淅沥，敲得窗棂轻响，也搅得她心绪不宁。
往日这个时辰，周景行总会寻由头过来，或是一碟点心，或是一本新书，哪怕只说几句闲话，她心里都是安稳的。
可今日，从散课等到日头西斜，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的长衫身影。
“素芬先生，还没走？”同屋教员收拾好书本，笑着打趣，“可是等周先生？他一早被家里叫回去，说是有急事，今日来不了了。”
素芬猛地抬眸，眼底慌乱一闪而过，连忙垂眸整理书卷，声音微紧：“并无，我只是整理课业，稍后便走。”
可心底的失落，却翻涌得更甚。
知晓他是有事耽搁，并非失约，可那份不安半点未消，反倒添了担忧，怕他家中急事棘手，怕他奔波劳累。
同事笑着离去，屋内只剩她一人，愈发清冷。
素芬再无心备课，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湿漉漉的街巷，目光死死盯着巷口拐角，盼着那道身影下一秒就出现。
从日暮等到夜色深沉，雨势渐小，巷口依旧空空如也。
她垂眸，指尖反复摩挲着桌角的诗集，那是周景行前日送来的，页脚留着他清隽的批注。
不知等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轻浅的叩门声。
素芬心头一喜，快步起身开门，看清门外浑身潮气的周景行，所有委屈、牵挂、失落，瞬间涌上心头。
他长衫下摆沾着泥点，发丝被雨水打湿，神色带着疲惫，却依旧对她温声浅笑：“抱歉，家中急事耽搁，让你久等了。”
听见他的声音，素芬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你怎的现在才来，这般大雨，也不知爱惜自己。”
周景行走进屋，见她眼眶泛红，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歉疚：“是我不好，没提前捎信，让你担心了。”
“我才没有等你。”素芬别过脸，强撑着矜持，可声音里的委屈藏不住，“我只是备课，恰好没走。”
她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早已没了往日的清冷孤高，全是女人家的娇羞与牵挂。
周景行看得分明，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是我的错，不该让你独自空等，惹你难过。”
“我没有难过。”素芬偏头躲开，指尖攥紧衣角，声音轻如叹息，“只是一日不见你，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心神不宁。”
这已是她放下所有矜持，最直白的心意。
周景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说道：“往后我绝不再让你独自等候，再有急事，必提前告知，不让你这般牵肠挂肚。”
素芬抬眸，再也压抑不住情意，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软糯又带着委屈：“你要记得，莫再让我等不到你，莫再让我这般难受……”
秋雨初歇，街边客栈挂着的灯笼晕开暖黄微光，映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周景行撑着油纸伞，陪素芬缓步走到巷尾的清静客栈。
白日里的牵挂与思念熬到此刻，早已压过所有矜持，素芬垂着眸，耳根泛红，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推门而入。
客房里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床，窗台上摆着一瓶新开的桂花，香气清浅。
房门合上的瞬间，周景行转身便将素芬拥入怀中，俯身吻去她眉间的孤寂，动作温柔又带着难掩的缱绻。
素芬与他相拥缠绵，屋内满是缱绻的气息。
许久过后，夜已深沉，屋内渐渐归于平静。
素芬依偎在周景行身侧，发丝微乱，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温柔，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抚过他裸露的后背。
指尖忽然触到几道浅浅的、突兀的抓痕，痕迹还未完全消退，带着几分泛红，分明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素芬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紧，原本温热的身子，瞬间泛起一丝凉意。
她缓缓抬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清晰地看见周景行后背，那几道长短不一、一看便是女子指甲抓出的印痕。
心头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冷的慌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素芬的脸色一点点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她轻轻推了推身前的周景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景行，你转过身来……你后背，怎么会有抓痕？”
周景行原本闭着眼，神色慵懒闲适，闻言身子瞬间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过转瞬即逝，他缓缓转过身，下意识想要遮掩后背，却已来不及。
他垂眸避开素芬的目光，语气故作镇定，抬手随意抚了抚后背，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许是……许是今日在外，不小心被树枝刮到了，你也知道，城外巷子里草木多。”
素芬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听着这漏洞百出的借口，心头猛地一沉。
那抓痕痕迹弯曲纤细，深浅不一，分明是人的指甲所留，绝非树枝刮伤。她曾见过家中侍女嬉闹时留下的同款痕迹，再清楚不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万般温柔、许下万千承诺的男人，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缓缓摇头，眼底蓄满泪水，声音轻颤，带着心碎的质问：“树枝刮伤，怎会是这般痕迹？周景行，这分明……是女人抓的，对不对？”
周景行的脸色终于变了，笑意彻底僵在脸上，看着素芬泛红的眼眶、心碎的模样，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素芬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所有的情意与期待，瞬间碎了一地。
她往后微微退开，与他拉开距离，泪水无声滑落，染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