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甘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德怀特。”
霍华德抬起头。
范甘迪想说很多话。
他想说“你是联盟最好的中锋”。
想说“一场比赛不能定义你的职业生涯”。
想说“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打完最后二十四分钟”。
但他从霍华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让他把所有台词全咽回去了。
疲倦。
不是身体的疲倦，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抵抗本身的厌倦。
范甘迪站起来。
“上半场你打了十四分钟。下半场……你告诉我你能打多少。”
“能打多少打多少吧。”
霍华德说。
这是他今晚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第三节。
骑士换上了半替补阵容。
孙悦留在场上，但詹姆斯下去休息了。
理由很简单。
领先34分，没必要让核心球员承担受伤风险。
孙悦留在场上的原因也简单。
他要在这场比赛中拿到50分。
不为破纪录，也不为了任何事情。
单纯就是比赛太过无聊，孙悦给自己找了个小目标而已。
这样，起码有点意思。
73分那场打了四十一分钟，太累。
今天半场38分，第三节再拿12分就够了。
剩下的整个第四节，他打算坐在板凳上看球。
第三节进行到第四分钟，孙悦拿到了第43分。
一记右侧底角的三分球，从接球到出手0.6秒。
戈塔特的封盖还没到最高点，球已经过了他指尖上方十五厘米的位置。
第七分钟，第47分。
罚球线跳投，打板。
第九分钟，第49分。
突破分球给韦斯特，韦斯特底角三分不中，长篮板弹出，孙悦在左侧四十五度捡到球。
他的面前没人。
那必须投了。
空心。
51分。
孙悦走回后场，对杰克逊竖起了一根手指。
意思是：换我下去。
杰克逊点头，叫了暂停。
孙悦走回板凳席，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坐下来。
右手边的替补球员布泽尔往旁边让了让位置，给他腾出更大的空间。
比分：93比59。
第三节还剩3分02秒。
之后的比赛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霍华德在第三节最后一分钟上了一次快攻。
他从后场拿到篮板，一个人运球推进。
这在过去是他的招牌动作，能从后场运到前场然后暴扣。
但今天，他运到前场的时候，面前什么都没有。
骑士的替补球员甚至没来得及退防。
空篮。
霍华德起步、跳、扣。
球脱手了。
不是被封盖，不是碰到了篮框前沿。
就是单纯地从手里滑出去了。
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落在他脚边。
安利中心残存的几千名观众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叹息。
霍华德站在篮下，低着头，看着那个球在地板上滚。
范甘迪马上叫了暂停。
霍华德被换了下来。
他走向板凳席的时候，左脚的步伐出现了明显的拖沓。
队医迎上来扶他。
他没推开，任由对方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膝盖的绷带下面，渗出了一片深红色的印记。
赛前那次胃痉挛的应激反应终于转移到了膝盖上。
积液、磨损、软骨碎片。
G3留下的伤在连续三场比赛的消耗后彻底爆发。
范甘迪和队医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多言。
霍华德的赛季结束了。
第四节。
骑士全替补阵容，孙悦披着外套坐在板凳席最左边，腿伸直了架在前排的空位椅背上。
魔术也是半替补，霍华德裹着冰袋坐在板凳尽头，身边围着两个队医。
两队的比赛变成了垃圾时间对决。
终场哨响。
115比80。
大屏幕上的数据定格：
孙悦：51分，8助攻，4抢断，三分球10/14。
骑士季后赛总战绩：12胜0负。
全场低分贝的、散乱的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给魔术的安慰，那是给孙悦的。
安利中心。
客场。
魔术的主场球迷在给打死自己球队的那个人鼓掌。
零星的，然后是成片的。
从上层看台扩散到下层。
一些人站了起来，手掌拍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敬意，有一种“至少我现场看了这个人打球”的自我安慰。
孙悦从板凳席上站起来，对着客场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不是鞠躬，不是致意。
就是一个“我看到了”的动作。
狂！
这就是独属于暴君的狂！
因为比赛开打前就没了悬念，赛后的颁奖仪式自然也早早就准备好了。
孙悦刚在场边接受完赛后采访，东部冠军奖杯被两个联盟工作人员推上了球场。
银色的，一米高，底座上刻着“EaSternCOnferenCeChaiOnS”。
奖杯旁边站着NBA副总裁亚当·萧华。
斯特恩没来。
按照惯例总裁应该在总决赛才出场，但所有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不想在颁奖台上跟孙悦握手。
上一次“PDF核弹”的教训太深了。
萧华的笑容很职业。
他把奖杯推到球场中央，拿起话筒。
“恭喜克利夫兰骑士队，2009-2010赛季东部冠军——”
例行的颁奖词。
孙悦站在队伍最前面，詹姆斯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站位细节被ESPN的摄像机精准捕捉：
曾经的东部之王，现在以副手的姿态站在一个中国人身后。
未来二十年的体育纪录片会反复使用这个画面。
萧华把奖杯交给孙悦。
孙悦接过来，掂了掂。
挺沉的。
十几磅的纯银。
他单手托着，转向詹姆斯。
“你拿着。”
詹姆斯的手已经伸到一半了，又缩回去。
“你是老大，你先——”
“我不喜欢银的。”
孙悦说。
“下一个是金的，那时候你别跟我抢。”
这句话是对着话筒说的。
ESPN的现场直播把它送进了全美三千万个客厅。
解说席炸了。
解说席上马克·杰克逊和杰夫·范甘迪同时笑着摇头。
“这个人真是——”
杰夫·范甘迪找了三秒钟词，放弃了。
马克·杰克逊替他说了：
“他在说他不在乎东部冠军，他只在乎总冠军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