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石坡上翻过去之后，姐弟俩才算是真正走出了裂谷，抵达了昆吾山的脚下。
昆吾山不愧是万山之祖，潘芮这辈子带着弟弟爬过不少山，却是头一回在一座山上，看出了无数座山的影子。
这座山太庞大了，庞大到它自己就是一片山脉。
眼前上山的坡其实是很缓的，放眼望去几乎全都被积雪覆盖，没有半点草木的影子。
雪面也不是完全平整的，隐约能看出有些薄厚不一的地方，有凸起来的乱石，也有凹进去的坑洼，看起来很危险，但其实这样反而是好事，毕竟缓坡再缓也是坡，如果全都是平整的雪地，搞不好脚下一滑，就得滚回山脚了。
这一段走起来应该不费劲，但是再往上看，潘芮就觉得胸口有点发闷，天上几乎没有任何云彩，突然垂直上拔的山势，看上去就像是将天捅了个窟窿一样。
侧边倒是有看着像是能往上爬的山岩，但那边连着的则又是另一个稍矮些的山头，不是峭壁，却更加气势磅礴，仍旧令潘芮感觉望而生畏。
最关键的问题是，昆吾山大阵的气机太过稀薄，都走到这么近了，她都还分辨不出阵眼的位置，不知该往哪座山头上爬。
只能先往上走走，希望离近了之后，气机能变得清晰一些吧。
起初的缓坡走起来确实很轻松，上面的雪不是很深，踩下去刚好没过脚踝，底下是硬实的冻土，不至于陷进去拔不出来。
并且先前看到的那些凹进去的地方，也不是真正的坑，而是一道道均匀下斜的沟壑，潘芮猜测应该是夏天时雪水融化冲刷出来的痕迹。
沿着这沟壑绕成“之”字型往上走，比直溜溜地往上爬更加省力，所以潘芮走得很放松，甚至还有心思四处张望，将精神头全都放在了寻找阵眼上。
潘茁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跟在姐姐身后，担心她身体还没好全，随时准备护着她，免得她不小心摔倒从坡上滚下去，后来到了沟里的“路”上，才彻底放下心来。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还差一段距离才能到山崖下面，眼前的地势反倒平整开阔起来。
刚才在坡底往上望，还真没看到有这么一处地方。
只见这半山腰的平地上，散落了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水洼，水面结着厚厚的冰，冰层是奇异的翠蓝色，像是一面面镜子，在灰白色的雪原上格外扎眼。
有的水洼大得像个小湖，冰面晶莹剔透，能看见底下深蓝色的水，有的小得都盛不下潘茁，边缘结着白色的冰霜，像一圈精致的银镶边。
潘茁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冰面，舔了一口，结果舌头差点粘在上面，收回舌头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愤愤地刨了两下冰面，在上面留下几道深深的爪痕，潘茁这才消了些气，转而跑到旁边舔雪解渴了。
潘芮在一片更大的水洼冰面上停下，轻轻跺了一下，然后仔细往下面瞅了瞅，虽然能看见水波荡漾，但却一条鱼都没有，有些可惜。
不过这里的景色还是很美的。
水洼错落中，大的在外围，小的往内收，一圈一圈，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规整过，最中心是一片更大的冰湖，湖面比周围高出半截，像一座被冰封的祭坛。
难道这里就是之前孟璃老师提到过的瑶池？
但如果真的是仙人住的地方，这些水面为什么会结冰呢？
潘芮不由向中心那片最大的冰湖走去，来到冰面边上，低头望去。
冰很厚，但很清，幽蓝色的冰层比其他水洼更透明，将她的倒影映在其中。
圆滚滚的黑白脸盘，黑色的眼圈，毛茸茸的耳朵……她看了一眼，准备移开目光。
然后，她停住了。
冰面下，那张黑白分明的熊脸慢慢模糊，另一个轮廓从幽蓝的深处浮上来。
那是一个人的脸，白皙，秀气，眉眼间带着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倔强。
潘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知道自己前世长什么样，几十年的人生，照过镜子，看过倒影，就算时间过再久都不可能忘。
但她从来没有在今生见过它，一次都没有。
虽然之前在雪渊市有过一次魂体显化，但那种情况下，她也没办法看到自己的模样。
而现在，她终于看清了。
前世的自己。
冰面下那张脸安安静静地浮着，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但又不太一样。
圆润了些，丰盈了些。
她盯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吧唧吧唧”嚼冰块的声音。
潘茁叼着一块不知从哪刨出来的碎冰，吧唧着嘴走过来，凑到姐姐身边，也低头往冰面看了一眼。
“诶？”
嘴里的冰块掉在了地上。
潘茁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盯着冰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呜”了一声，不是疑问，是确认。
这个人，他见过。
之前在人类居住的地方，里面有一片树林，当时姐姐闭着眼睛坐在中央，头顶上就飘着这个人影，一模一样。他当时就觉得那是姐姐，后来姐姐也告诉他“那个也是我”。
如今这个人影又出现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冰面底下。
潘茁把脑袋凑过去，贴着冰面，用鼻子拱了拱倒影的脸，冰面凉丝丝的，那个人影没有消失，只是随着冰下的水波的荡漾微微晃动。
他抬起头，看着姐姐，眼神里有困惑，但没有恐惧。
“姐……那个。”
潘芮点了点头，把爪子轻轻搭在弟弟的脑袋上。“嗯，是我，跟之前那次一样吧？”
“一样！”
潘茁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盯着冰面看了半天，忽然把自己的大脸盘子使劲往冰面上凑，想看看冰面底下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的自己”。
冰面很滑，他的鼻子贴在上面，挤出了一个滑稽的扁平形状。
但倒影里，只有一只圆头圆脑的大黑白熊，瞪着两只黑眼圈，憨憨地往回看。
什么都没有变。
潘茁耷拉下耳朵，失望地哼唧了一声。
潘芮忍不住笑了出来，伸爪子揉了揉弟弟的脑门。
“急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十分笃定，“等时候到了，你也能变成人。”
“真……的？”
潘茁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
潘芮笑着说道，“肯定比那方脸狐狸变的真！”
这下潘茁终于又高兴起来，突然想起自己过来这里的目的，转身抬爪子指了指不远处那片被他刨得坑坑洼洼的冰面。
“可以吃……那个。”
潘芮顺着他爪子的方向看去，只见碎冰块散了一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显然潘茁刚才嚼的冰块就是从那里刨出来的。
“你小子……”
潘芮的表情顿时一僵，刚才她还在寻思，这里搞不好真的是仙人的住所，结果转头就发现弟弟在这里搞破坏，把人家的池子弄得乱七八糟。
不过仔细一想，从冰封的池子里刨几块冰，好像跟破坏扯不上什么关系，本质上不就是喝了点水嘛，就算真的有仙人，应该不会怪罪吧？
正好她也有点渴了，不如也尝一口。
潘芮这才跟着弟弟往那边走去，就在迈出步子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潘茁的脚下。
冰面上，潘茁的倒影忽然晃了一下，那个圆滚滚的身影，似乎在一瞬间……模糊了。
潘芮的脚步顿了一下，用力眨了下眼，再看时，那倒影却依旧是圆滚滚的，四条腿着地，憨态可掬。
潘茁走了几步，发现姐姐没跟上来，回过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潘芮收起目光，跟了上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