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茁这一夜睡得很舒服。
他本来是很怕热的，可跟着姐姐在这凉飕飕的荒原上走了这么久，突然到了这么一个暖和的地方，泡完了温泉，躺在热烘烘的石头上，感觉就好像小时候窝在娘亲的怀里一样，格外的放松。
热当然还是热的，但热得好受，而且睡着了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睡觉的时候感觉好像做了什么梦，突然又想起了姐姐，梦里面翘起脚往两边伸了伸，探了个空，迷迷糊糊间，潘茁又翻了个身。
“扑通——”
温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呛了他一鼻子。
潘茁猛地惊醒，四只爪子在水里一顿乱刨，好不容易才扒住岸边的石头爬上来，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把呛进鼻子里的水咳出来，喘了口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后，四处一张望，他突然愣住了。
姐姐不见了。
潘茁环顾了一圈，温泉还在冒着热气，昨晚睡觉的那块石头上只有一个压出来的印子，但他们的包都还挨在一块，放在石头边上。
他有些慌了，站起身四处张望，嗅着姐姐的气味，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裂谷里静悄悄的，只有温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空气里也几乎都是难闻的怪味，而且他鼻子还刚呛过热温泉水，难受得很，都有些分辨不出气味了。
就在他准备喊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那道岩缝，一个黑白色的背影正趴在裂缝口，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姐姐把大半个脑袋钻在裂缝里，撅着屁股趴在那一动不动。
潘茁赶紧凑上去用鼻子拱了拱姐姐的后腿，没反应。
又拱了拱，还是没反应。
“呜——姐！”
潘茁急得低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爪子抱住潘芮的腿，慢慢使劲往后拽。
因为担心伤着姐姐，潘茁也不敢非常地用力，只能一下一下地往外拉，于是潘芮就这么被一点一点地从裂缝里“拔”了出来，身子软塌塌地瘫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倒是很均匀。
潘茁吓得用鼻子去拱她的脸，拱了好几下，潘芮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弟弟那张放大了好几倍的大脸盘，愣了一下。
“……怎么了？”
潘茁急得用脑袋蹭她，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都忘了自己会说话了。
潘芮这才反应过来，撑着地面坐起来，扭头看了一眼裂缝口，手电筒还卡在岩壁缝隙里，光柱照着里面那片暗淡下去的苔藓。
她昨晚……好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因为那太极图跟以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不只是由苔藓荧光形成的，并且还透着一股特别的韵味，潘芮越看越觉得玄妙，渐渐入神了。
抬头看了一眼裂谷口上的天空，居然已经到了白天吗？
她明明感觉没过多久，自己也无非是将脑袋钻进缝里面看那太极图，然后退出来歇口气，重复几次后，苔藓荧光消退，她再叼着手电筒进去重新给它“点亮”，如此循环往复。
潘芮甩了甩发晕的脑袋，伸出爪子拍了拍潘茁的肩膀。
“没事，就是……蒸太久了。”
“什…么？”
潘茁完全没听明白，只觉得姐姐是在糊弄他，他还记得之前有一次姐姐也是像这样浑身发热地晕了过去，好长时间都没有醒过来，他很害怕。
见到姐姐自己站起来，有点摇摇晃晃的，潘茁立马到旁边撑住姐姐的身体，又朝她摇摇头。
“姐，不走了。”
潘茁指了指昨晚他睡觉的那块石头，又突然觉得那边太热，转身又指向靠外的另一块石头。
“那边…睡觉，凉快。”
看着弟弟这笨拙而又贴心的模样，潘芮只觉得是又好笑又暖心，她其实是真没什么大碍，昨晚纯粹是自己不小心看入迷后，不知不觉睡着了而已，再加上被蒸的有些晕，走路才有些踉跄。
但她也不愿意辜负弟弟这片好意，像昨天那样趴在地上睡也确实不怎么舒服，换个凉快的地方歇一会，也不是不行。
反正山就在那里。
被弟弟强行“搀扶”到了那块石头上，潘芮仰身一躺，四肢耷拉下来，脑袋也半搭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耳边能听到弟弟走路的动静，他往更外面走了一些，不过倒也没走远，很快就停了下来，接着响起了“扑通”的水声。
没过多久，就听见脚步声又走了回来，潘芮眼睛睁开一条缝，就倒着看到潘茁抱着一条大鱼站在她眼前。
潘芮看着弟弟倒过来的大脸盘，还有他爪子里那条还在甩尾巴的大鱼，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是……给我抓的？”
潘茁使劲点了点头，把鱼往前送了送，差点怼到潘芮鼻子上。
潘芮接过鱼，翻身坐起来。
鱼还活着，鳃盖一张一合，身上沾着水，滑溜溜的。
她没急着吃，一爪子结果了鱼的性命，用爪尖划开鱼腹，把内脏掏干净，又拿到裂缝口的热泉水里涮了涮，然后掰成两半，一半递回给潘茁。
“一起吃。”
潘茁摇了摇头，又把鱼推回来。
“姐吃。”
潘芮没再推让，靠在石头上，一口一口地嚼着鱼肉。
温泉煮过的鱼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肉质很嫩，入口即化，她吃了大半条，剩下的小半条掰碎了，塞进潘茁嘴里。
潘茁嘴巴被堵住，没办法，这才不再坚持，最后吧唧着嘴嚼了两下，发现确实好吃，于是又屁颠颠跑出去，逮了好几条鱼回来。
这用热水烫过的鱼肉还挺好吃，不愧是姐姐，真有办法！
他本来是想学着刚才姐姐的做法把鱼刨出来烫一下的，结果把肉弄得东一块西一块，潘芮看着无奈，赶紧接手，把鱼全部涮完跟弟弟分着吃了。
吃饱喝足，把鱼骨头扔进温泉里，她这才拍了拍爪子，感觉精神多了，站起身，走到裂缝口，把手电筒取下来，关掉，塞进包里。
最后往裂缝里看了一眼，苔藓已经完全暗淡，岩壁上的太极图案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但她记得每一道纹路，那翠绿与靛蓝交织的轨迹，还有那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平和绵长的气息。
阵眼不在裂缝里，在山顶。
潘芮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包挂在脖颈上，又拍了拍潘茁的脑袋。
“走吧，上山。”
潘茁愣了一下，凑近了仔细瞅了潘芮半天，发现姐姐好像真的没事了，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饿了就要吃，累了就要歇，吃饱睡好就没事了！
潘茁放心地点点头，背上包，跟在了姐姐身后。
姐弟俩绕过温泉，沿着裂谷的斜坡往上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作响，偶尔有松动的石块滚下去，掉进温泉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裂谷的尽头是一道陡峭的碎石坡，晨光从山顶斜射下来，将整面山坡染成淡金色。
潘芮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温泉还在冒着热气，白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像一条柔软的路，通向天空。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