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相纸边缘:“韦家福就是被他害死的。”
方琪站在旁边,咬着后槽牙,眼里全是对这帮特工的恨意:“所以你记住这张脸,下次碰上直接开枪,别跟他废话。这种人没底线,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林夏楠顺着纸张原有的折痕,把照片仔细叠成一个小小的四方块,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
“我记住了。”
林夏楠重新转过身,拿起木桌上的毛刷,将沾满血污的止血钳和手术剪按进铝盆。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金属器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滴滴红褐色的浊水溅落在泥地上。
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力度大得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冷水压不住胸腔里翻滚的杀意,她要把手里的活干好,用最快的速度把伤员救回来,然后亲眼看着阮文清这群人下地狱。
战事在黄昏时分推进到了顶点。
南边的天际被晚霞和炮火烧成一片暗红,沉闷的轰炸声连绵不绝,震得同登镇废弃兵营的窗户纸嗡嗡作响。
终于,417高地主峰被我军拿下。
仅仅过了一个小时,五点半,侧翼的536高地也被全线攻克。
这场拔钉子战打得异常惨烈,韦建设的侦察小组伤亡过半,他自己的左胳膊被横飞的弹片划开一道深达见骨的口子,鲜血洇透了半边军装。
卫生员拿着绷带要给他包扎后送,他咬着牙让随便缠了两圈,死活不肯下火线,端着枪继续带人清理残敌。
夜里十点,林夏楠和魏连文在废弃兵营里做完最后一台缝合手术。
林夏楠靠在青砖墙上大口喘气,肺里吸进的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门帘掀开,陆铮大步走进来,身上的军装沾满硝烟熏出的黑灰。
“明天总攻谅山市区,打巷战。敌军化整为零躲在民房里,伤员只会多不会少。”
林夏楠直起身,清点着木桌上的铁皮药盒,眉头微锁:“吗啡只剩三支,代血浆彻底见底,抗生素省着用,顶多够撑半天。”
陈浩从陆铮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物资天亮前准到,我亲自带车队去接,路断了用手刨,车过不去用肩膀扛,保证不耽误你们救命。”
魏连文苦笑了一下:“那倒不用,能送到就行,注意休息啊陈部长。”
陈浩摆了摆手,转头向外走。
……
3月2日上午,谅山巷战正式打响。
九点半,我军炮群对着谅山市区进行了整整三十分钟的火力覆盖,十点整,步兵连如同一道绿色洪流涌入市区。
林夏楠将医疗点设在市区边缘的一处废弃供销社里,这里距离前沿交火线不过三百米。
枪炮声震耳欲聋,连墙皮都在簌簌往下掉。送下来的伤员源源不断,很快将供销社的空地填满。
“伤员太多,转运太慢!”林夏楠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周小雅,“拿上急救包,跟我往前推!”
魏连文正在清洗手术器械,闻言头也没回地喊道:“后面交给我和王常松,你们当心流弹!”
林夏楠带上周小雅,叫上两名持枪警卫,在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两层民房一楼,设了前沿救护点。
这里距离一线阵地不到一百米,对面飞来的流弹擦过墙皮,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让人神经时刻紧绷。
十二点,正午的日头被谅山市区漫天的硝烟遮挡得严严实实,废弃供销社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一名满脸黑灰的通讯兵狂奔而来,刚冲进院子就踉跄了一下。
“林组长!前面巷子有个副营长中弹了!伤在肚子,人卡在二楼楼梯间里,楼道太窄担架根本拐不上去,您快去看看!”
林夏楠正在清洗手术钳。
听到汇报,她毫不迟疑地把钳子扔进铝盆,反手抄起地上的急救背囊甩上肩头。
“周小雅,拿上折叠担架跟我走,你们两个跟上警戒。”她指了指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
穿过两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巷子,四人抵达一栋半塌的红砖民房前。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砖灰和焦糊味,楼梯间阴暗逼仄,满地全是碎玻璃和崩落的水泥块。
是163师步兵一个营的副营长,他正仰倒在二楼缓步台上,浑身是血。
他腹部中了一发贯通弹,创口豁开大半,一段带着血污的肠管直接掉了出来。
那张刚毅的脸此刻蜡黄一片,嘴里咬着一块破布,人已经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
林夏楠迅速双膝跪在血泊中打开背囊,周小雅手脚麻利地倒出碘伏棉球,递过手术剪。
林夏楠戴上胶皮手套,用生理盐水冲洗掉肠管表面的泥沙和灰烬。
“给他来一针吗啡。”
周小雅立刻掰开安瓿瓶,将药液推进副营长的身体。
随后,林夏楠双手平稳地托住那段滑腻的脏器,借着巧劲,一点点纳回腹腔。
整个过程要求极致的专注,绝不能造成二次扭转或损伤。
放好厚厚的无菌敷料,她抽出宽边绷带,绕过副营长腰部,完成加压包扎。
整个紧急处理耗时二十多分钟,副营长的喘息声稍微平顺了些。
“上担架,动作稳一点,注意别碰到他肚子。”林夏楠摘下手套。
四个人合力,将伤员平移上折叠担架。
由于楼道实在太窄,林夏楠和一名警卫员在后面抬着担架尾部,周小雅背着药箱在中间护着伤员,另一名警卫员端枪在前面开路。
几人小心翼翼绕过碎石堆,好不容易挪到一楼。
从民房出来,四人抬着担架往回赶。
这条巷子比来时的路更窄,两边全是被重炮削去一半的土墙,地上堆积着半人高的瓦砾堆,硝烟像浓雾一样笼罩在低空,能见度不足十米。
巷子里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他们踩在碎石上的细碎脚步声。
走到巷子中段的拐角处,一阵凌乱却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残墙另一侧传来。
林夏楠走在担架左后侧,刚绕过一块断裂的木门板。
迎面直接撞上一队人马。
对方一共五六个人,清一色的普通越南老百姓装扮,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和黑色灯笼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