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微微一怔,垂首答道:“回娘娘,臣……尚未娶妻。”
卫子夫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哦,你年纪也不算小了,为何迟迟不成家?
可是因为眼光太高,瞧不上寻常女子?”
霍光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真切,像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臣不敢隐瞒,臣……心里一直有个人。
只是那人身份贵重,臣不敢高攀。
可情之所至,由不得人,臣的心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人了。
家中长辈也曾催过,给臣说过几门亲事,可臣……实在说服不了自己。”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确定的期盼。
“臣总觉得,若是娶了旁人,这辈子便再也没有机会跟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了。
......不愿委屈了自己的心。”
卫子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淡淡道:“你倒是痴情。”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敲在霍光心口上。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笃定。
“那本宫若说,要将大长公主许配于你,你可愿意?”
霍光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先是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随即涌上来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还有一丝近乎惶恐的颤抖,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便什么都没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看着她嫁人、守寡、被陛下胡乱指婚、再度守寡……
他看着她的命运起起落落,看着自己从少年等成了青年,却始终没有资格走到她面前。
他以为她根本不记得他了。
他以为那段少年时在大将军府花园里的短暂相遇,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他甚至想过,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霍光仕途顺遂,官至高位,却终身不娶,成为长安城里一桩笑谈。
可如今,太后亲口说,要将大长公主许配于他。
霍光的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悲伤,是圆满。
是那种苦等多年、以为永远等不到、却忽然间梦想成真的圆满。
他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臣……臣愿意,臣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带着多年苦等终于尘埃落定的颤抖。
“臣当年在大将军府第一眼见到公主,便再也忘不掉了。
这些年臣不肯娶妻,不是眼光高,是心里装不下别人。
臣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没想到……没想到娘娘竟……”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那些年的隐忍、那些年的不甘、那些年一个人熬过的漫漫长夜,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
卫子夫看着他,目光温和了许多。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正,言辞恳切,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待元娥的。
“好了,起来吧。”
她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慈和。
“不必说那些客套话。本宫只问你一句,你可会真心待她好?”
霍光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若得尚公主,此生必不相负。
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卫子夫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便这么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抬起头,望着墨蓝色的天幕上那几点疏星,眼底映着暖光。
那些年欠下的、委屈的、隐忍的,从今往后,她要一点一点,替她的孩子们,全都讨回来。
霍光告退后,卫子夫在椒房殿里独坐了片刻,唇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白芷端了新煮的茶进来,轻声问道:“娘娘,您当真要把大长公主许给霍光?
虽说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可到底出身低了些……”
卫子夫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道。
“出身低怕什么?当年你家娘娘我不过是个歌女,如今不也坐在这椒房殿里?
一个人好不好,不在出身,在心。”
白芷不敢再言,垂首退到一旁。
卫子夫抿了一口茶,目光悠远地望着殿外。
元娥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
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论如何也要替女儿找一个知冷知热、真心待她的人。
霍光等了元娥这么多年,宁可终身不娶也不肯将就。
这份心,比什么家世都贵重。
......
刘据登基已有月余,朝局渐渐平稳。
卫青手握兵符,坐镇北军,长安城固若金汤。
那些原本在暗处窥伺的宗室王侯,眼见卫家势大、新帝仁厚,也都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做他们的臣子。
刘据虽是年轻天子,却比刘彻多了一份仁厚与耐心。
他每日上朝,听取百官奏事,不轻信,不偏听,有疑则问,有错则改。
遇到拿不准的事,他从不独断专行。
而是回后宫与卫子夫商议,或是召葛先生入东宫垂询。
葛先生依旧以幕僚身份留在宫中,但他对刘据的影响,已经渗透到了朝堂的方方面面。
刘据每每遇到难题,总说“容朕再想想”,其实是想去请教葛先生。
葛先生也不居功,总是三言两语点明要害,然后让刘据自己拿主意。
朝臣们渐渐发现,这位年轻的天子虽然宽厚,却并不懦弱。
他该忍的时候忍,该让的时候让,该出手的时候也绝不犹豫。
那些以为新君好欺负的老臣,碰了几次钉子之后,便再也不敢轻慢。
刘据即位后的第一道重大诏令,便是尊母后卫子夫为皇太后。
按汉家制度,皇帝生母若原为皇后,则自动晋为皇太后,无须另行册封。
但须行“上尊号”之礼,以示郑重。
太常寺卿早已拟好礼仪,刘据只批了四个字:“悉依礼制。”
登基大典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长乐宫前殿已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