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伸手替元娥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而自然,像小时候每一次为她梳妆一样。
指尖从女儿微乱的鬓发间滑过,带着淡淡的温度,让元娥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往后,我儿就是这大汉最尊贵的大长公主了。”
卫子夫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元娥心坎上。
“有阿母在,你和你两个妹妹,往后再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随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都行,想嫁谁便嫁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记得,娥儿曾有过心仪之人。
那时候你不敢说,阿母也不敢问。
如今,可需要阿母出面,替你赐婚?”
卫子夫没有提那个名字,可母女连心,她知道元娥心里藏着一个人。
“至于宗儿,有阿母这个外祖母和平阳公主这个祖母在,总不会委屈了他。
你还年轻,阿母希望你能幸福。”
元娥一怔,脸颊悄悄浮上两团红晕,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她的眼眶却微微泛了红,喉头哽了哽,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倚进卫子夫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将脸埋在母亲的肩头。
那肩头依旧温热,依旧能替她挡住外面的风风雨雨。
卫子夫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节奏舒缓而笃定,像许多年前哄她入睡时一模一样。
窗外秋阳正好,金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母女二人的衣裙上,暖融融的。
殿内安安静静,只有熏笼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钟声。
那些年欠下的、委屈的、隐忍的,仿佛都在这一刻,慢慢化了。
有她在,往后谁也不许让她的孩子受委屈。
卫子夫行事向来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次日,她便命人传召霍光入宫。
霍光来得很快,衣冠整肃,举止沉稳。
他跪在椒房殿的地砖上,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眉眼间既有少年人的英气,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卫子夫坐在上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忍不住想起了原主的外甥,那个封狼居胥、英年早逝的霍去病。
若是去病还在,看到弟弟有这般出息,想必也会欣慰吧。
她收回思绪,淡淡开口,声音不怒自威:“霍光,你可知本宫为何召你?”
霍光伏首:“臣愚钝,请娘娘明示。”
卫子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霍光的肩头,望向殿外那片被秋阳照得发亮的琉璃瓦。
说起元娥与霍光的渊源,还要追溯到许多年前。
元娥年少时,常随母亲卫子夫去大将军府探望舅舅卫青。
彼时霍光刚被兄长霍去病从河东郡平阳县带到长安不久,寄居于大将军府中习文学武。
他还是个少年,身量未足,却已生得眉目清朗、举止有度。
元娥也是少女情怀,两人在大将军府的花园里有过几次短暂的相遇。
一次是她迷了路,他替她指了方向。
一次是她赏花时丢了手帕,他拾起来双手奉还。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便悄悄生出了好感。
只可惜,那时候的霍光出身低微,家贫如洗,父亲霍仲孺不过是个小吏。
他自己也无官无爵,根本不在汉武帝刘彻的考量范围之内。
而元娥身为帝女,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后来,刘彻将元娥指婚给了平阳侯曹襄。
曹襄是平阳公主与第一任丈夫曹寿之子,与元娥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元娥嫁给他后,夫妻和睦,生下儿子曹宗,日子也算和美。
只可惜曹襄英年早逝,留下元娥母子孤苦相依。
再后来,刘彻为了笼络方士栾大,竟不顾元娥的意愿,将她嫁给了那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那段婚姻,是元娥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栾大被腰斩后,她再度寡居,心也冷了。
如今刘彻已逝,刘据登基,卫子夫终于能为女儿做主了。
说起来,卫子夫与平阳公主之间的关系,还挺弯弯绕绕的。
卫子夫嫁给了平阳公主的亲弟弟刘彻。
平阳公主又嫁给了卫子夫的亲弟弟卫青。
两人互为姑嫂,亲上加亲。
而卫子夫的女儿元娥,嫁给了平阳公主与第一任丈夫曹寿所生的儿子曹襄。
这样一来,两人又成了儿女亲家。
这般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在寻常人家或许罕见,在这大汉朝的皇室与外戚之间,却也不算稀奇。
再说回霍家。
卫家与霍家的渊源,同样颇为曲折,甚至可以说有些狗血。
霍仲孺曾与卫子夫的二姐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
这段往事,在当年算是一桩不体面的秘闻。
后来霍仲孺另娶妻子,生下了嫡子霍光。
而卫少儿也另嫁了他人,成了陈掌的妻子。
按常理,卫家与霍家一个是外戚贵胄,一个是小门小户,又因这段私通的旧事,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然而,世事偏偏峰回路转。
元朔六年,霍去病以骠骑将军的身份出击匈奴,路过河东郡平阳县。
他派人打听到了生父霍仲孺的下落,亲自登门相认。
在那间简陋的宅院里,霍去病第一次见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幼弟霍光。
彼时霍光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霍去病没有计较父亲的薄情,反而为霍仲孺购置了田宅奴婢,又亲手将霍光带到了长安,悉心培养。
霍光从此踏入仕途,从郎官做起,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卫家爱屋及乌,因霍去病的缘故,渐渐接纳了霍光。
也正是这层缘故,元娥当年才有机会在大将军府中与霍光相识,并互生好感。
那一段年少时的心动,被压在岁月深处,本以为早已尘封。
如今卫子夫旧事重提,元娥心底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
窗外,秋阳正好。
卫子夫放下茶盏,看向跪在下首的霍光,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霍光,本宫先问你一件事,你如今可有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