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水银挥发气味与金属氧化的酸涩。
巨大的合金防爆舱内,竖立着一座高达数十米的巨型透明圆柱形炼金器皿。
数以吨计的水银在器皿内部翻滚流淌,无数道粗壮的导管与外部的重型冷却系统相连,发出低沉的轰鸣。
而在那片翻滚的银色液体中央。
正浸泡着一具令人触目惊心的躯体。
那是一个半人半龙的畸变女性。
她的上半身依稀保留着人类女性优雅的面容轮廓,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银中漂浮如丝绸;但自肋下往后,却生长着畸形扭曲的骨刺与大片大片黑紫色的腐烂龙鳞。
无数条刻满炼金符文的锁链穿透了她的肩胛与脊椎,将她死死钉在舱底的阵眼核心。
水银在不断腐蚀着她的肉体,又在极高阶龙血的自愈力下重新愈合,周而复始,承受着长达半个世纪的凌迟之苦。
这便是初代星之玛利亚,整座YAMAL号时空尼伯龙根的真正动力源。
瑞吉蕾芙站在水银舱前,
银发少女双手捂住嘴唇,眼底泛起大片的水雾,娇躯止不住地轻颤。
赫尔薇尔与奥尔露恩亦是别过头去,满脸不忍。
“造孽啊....”
老唐看着那具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躯体,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路明非站在水银舱前,静静地注视着舱内的女人。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按在了冰冷的透明防爆外壁上。
眼底的赤金重瞳微微流转,白王的柔和神念顺着掌心缓缓渗透进水银之中。
似乎感应到了这股至高而纯净的王座权柄,水银中沉睡了数十年的畸变女人,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艰难地睁开了一双浑浊却泛着解脱光芒的眼眸。
目光透过水银,望向了舱外的路明非,随后又落在了泪流满面的瑞吉蕾芙身上。
女人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弱、却释然到了极点的微笑。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只是借由残存的微弱意识,在路明非的神识中留下了一道微弱的意念:
“请....帮我解脱吧。”
路明非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
“好。”
少年轻声应诺。
下一刻,右手并拢成剑指,在虚空中猛地一划。
【言灵·剑御】调动墨剑。
一抹纯黑与极致纯白交织的剑光,穿透了重型防爆玻璃,无声无息地切断了那数千道束缚着女人的剧毒锁链,精准地自其心核处一掠而过。
在白王绝死与超度的神印下,水银舱内的畸变躯体,在触碰到剑光的刹那,
自内而外化作了漫天晶莹剔透的光斑。
数十年的囚禁与折磨,在这一瞬彻底消融。
随着核心阵眼的崩解,整艘YAMAL号的金属舱壁发出了一连串沉重的解压声。
弥漫在全舰上下那种混乱而扭曲的岁月停滞法则,犹如退潮的海水般飞速瓦解,
这艘巨舰终于在此刻重新回归了现世的真实世界。
....
不多时,众人重新回到了应龙号上。
至于YAMAL号上的那些贵族与普通船员,在时间法则破除后已然彻底清醒,
听他们所说,他们不是什么上个世纪的人,就是现代人,
只是几个月前被邀请来参加宴会,然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是下一瞬就看见路明非等人把他们驱赶到另一边的应龙号上了。
而曼斯教授与王引大叔已经点了一队专员去交接,
以极地遇险救援的名义,
调配了一批基础物资将他们安顿好,并安排了后续引渡回国的护航路线。
文森特被执行部戴上炼金拘束具,直接关进了应龙号底层的特制重犯舱,之后会由曼斯等人继续审问他。
至于瑞吉蕾芙,以及那两名克隆女战士赫尔薇尔与奥尔露恩。
摆脱了容器与打手宿命的三位银发姑娘,换上了应龙号提供的干净防寒常服,
被酒德麻衣诺诺以及苏恩曦以及EVA给拉走了。
大概也要审问什么的。
厚重的防爆气密门在身后滑拢,将走廊里的喧嚣隔绝开来。
换上了应龙号提供的纯白极地常服,瑞吉蕾芙、赫尔薇尔与奥尔露恩三位银发姑娘被领进了这一处位于医疗区深处的特级独立舱室。
原本以为迎接她们的会是冰冷的审讯椅与炼金测谎阵列。
然而抬眼看去,宽敞明亮的舱室内铺着柔软的浅色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与清茶香气。
路明非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单人转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头顶那顶带着毛茸茸熊耳朵的防风帽还没摘下来,散漫地靠着椅背。
零安安静静地立在少年身侧,推了推细金边框的平光镜;绘梨衣则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小手托着腮,正好奇地打量着进门的三人。
而在舱室另一侧的恒温医疗床上。
一名身着素白病服的女子正安安静静地合眼沉睡。
她满头的银白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散落在洁白的枕巾上;原本在水银池中畸形扭曲的骨刺与黑紫色腐烂龙鳞尽数退去,露出了光滑如白瓷般的肌肤,胸口起伏平稳,浑身上下散发着纯净微弱的生机。
瑞吉蕾芙整个人僵在原地。
少女那双倒映着星辰的银灰色眼眸瞬间睁大,双手死死捂住嘴唇,连呼吸都停滞了。
“玛....玛利亚?!”
赫尔薇尔与奥尔露恩亦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紧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分明是本该在水银地牢里被一剑超度、化作飞灰的初代星之玛利亚!
“明对于血统的把控很好哦。”
绘梨衣仰起精致的小脸,暗红色的眸子里泛着明媚的光彩,软糯地替身旁的少年表功:
“坏掉的鳞片和毒水,全都被明洗掉了。”
路明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散漫地摆了摆手:
“顺手拔了水银毒素,用白王神念给她梳理了血髓而已,小问题。”
瑞吉蕾芙怔怔地看着病床上的发源原型,又看向那个神色闲适的黑袍少年,有些语无伦次:
“可你....你那时候明明斩出了一剑?我亲眼看着锁链断裂,灵体崩碎....”
“斩的是阵眼啊。”
路明非放下茶杯,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那水银池是整座时空尼伯龙根的驱动核心,不拿剑把里面的禁锢法则和炼金锁链一口气劈碎,怎么把整艘船从时间的缝隙里拖出来?”
少年单手托着下巴,眼底赤金流光微转,上下打量了瑞吉蕾芙一番:
“说起来,你体内似乎也潜藏着极高规格的初代种血统,甚至隐隐带着几分黑王的直系底子。不过战力嘛....”
路明非撇了撇嘴,给出了极其中肯的评价:
“差得太远了。空有一身庞大的龙血潜力,连个像样的言灵矩阵都没构筑出来,平时全靠一副硬邦邦的肉体蛮力跟人拼刀。”
“....”
瑞吉蕾芙被噎得无言以对,原本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与震惊,在这一连串大实话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路明非站起身,随手拍了拍风衣下摆:
“如果你们需要我出手帮你们彻底解决体内的血统反噬与基因缺陷,我是不收费的。就当是应龙号顺路接单做慈善。”
少年转过身,黑褐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认真:
“不过,作为交换,你们需要把自己知道的更多东西,事无巨细地全说出来。”
瑞吉蕾芙深吸了一口气,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
少女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关于极北之地、关于文森特和奥丁的事情,我之前在甲板上能说的确实都说了。”
赫尔薇尔与奥尔露恩亦是在一旁默默点头。
瑞吉蕾芙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剩下的....就只有我们从小到大被关在YAMAL号的无底水舱里,被反复抽血、注射诱变剂,当成克隆试验品容器的琐碎经历了。那些过程除了痛苦和冰冷,并没有任何关于神国的战略机密。”
路明非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少年转过头,看向站在舱门边正各自找地方靠着的几位姑娘,随手打了个响指:
“行吧,既然是女孩子们过去的身世和黑历史,我一个大老爷们听着也尴尬。”
他指了指门口的四道身影,神色散漫:
“那就劳烦薯片小姐和师姐,以及EVA学姐和蚂蚁学姐留下来听一听了。顺便做个心理疏导,给她们建立个正经的健康档案。”
“....”
苏恩曦靠在门边的储物柜旁,正把一片香辣牛肉干塞进嘴里,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路大首席,你现在使唤人取外号可真是越来越熟练了啊。”
酒德麻衣抱着双臂靠在另一侧,狭长的桃花眼微微挑起,长腿学姐叹了一口气,语气慵懒中透着看破红尘的无奈:
“算了,我已经习惯当蚂蚁了,无所谓了。谁让咱们是拿工资办事的苦力呢。”
站在最前面的诺诺却放下了环在胸前的手臂。
红发小巫女嘴里咬着的草莓味棒棒糖停了转动,暗红色的眸子落在路明非身上,眉头挑起,神色间带着明显的不满:
“喂,师弟,你为什么不一起留下来听?”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他左后方的零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白金发少女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金平光镜,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诺诺,用那极具穿透力且清冷平稳的声音出声:
“他需要休息。”
零顿了顿,精准地报出数据:
“刚才连续动用单体时间零与双度龙觉,神识负荷已达临界值,接下来的一小时必须进行脑域深层放松。”
诺诺难得地蹙起了好看的眉头。
红发小巫女完全无视了零那一番严谨的生理数据报告,那双暗红色的眼眸越过白金发少女的阻拦,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中央的黑袍少年。
“我想听他自己说。”
诺诺声音清脆,语气里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
自打樱国高天原一役之后,两人在露台与海滩边有过几次交心谈话。
红发小巫女总觉得,自己和这个神出鬼没、一身谜团的师弟之间,那层原本隔着千山万水的疏离与防备,分明已经被凿开了一道极近的裂痕。
她甚至已经习惯了在危险来临时去观察他的侧脸,习惯了在后方端着狙击枪替他盯死死角。
偏偏这几个人身侧的姑娘实在太粘人了。
一个三无属性的小皇女整天雷打不动地卡着秒表管他的温水和作息;一个傲娇的小天女天天扯着嗓子霸占他的饮食与后勤;还有那个纯白如纸的小怪兽,恨不得连走路都要挂在他的风衣袖口上。
诺诺好不容易想找个由头,和自家这位声名赫赫的师弟单独待在一处多聊两句闲话,却总是被这些密不透风的防护网给强行挡在三步开外,连插话的缝隙都难寻。
倒也不是...不是她想要和路明非说些什么大事之类的,就是正常师姐弟的交流...
舱室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伸手在零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师姐,这可真不是我偷懒。”
“极地风暴还在外头刮着呢,等会儿应龙号破开第三深水区,
“我还得去顶层甲板看看天象,
“顺带把李老头留下的无名剑招再推演两遍。”
他伸手揉了揉绘梨衣的红发,顺势拉起小绘同学和小零的手走向舱门:
“你们女孩子聊女孩子的话题,效率更高些。
“整理出关键信息了,随时去指挥室找我。”
说完,少年根本不给诺诺继续发难的机会跟着两个姑娘脚底抹油般迅速穿过气密门,
快步溜出了医疗舱。
看着那道仓皇逃窜般的黑色背影,
诺诺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有些恼火地跺了跺脚,却又忍不住被那副狼狈的模样气笑了出声。
“跑得比兔子还快....”
红发小巫女摇了摇头,
薯片就偷笑,
“说了上次让你...”
“好了你别多嘴了。”
诺诺拉开一张转椅坐下,转头看向依然呆立着的瑞吉蕾芙三人:
“行了,别愣着了,坐吧。咱们从头开始捋。”
..
不久后。
大厅的壁炉前,炭火正旺。
夏弥同学大方地贡献出了自己私藏的几大盒极品曲奇饼干和热红茶,
芬里厄吃的飞快,小康在倒茶,参孙在看书,叶尤在看参孙看书,
师兄给大家分着饼干。
而另一边屏风挡起来相隔的一角的休息区,
路明非靠在沙发软垫上,手里捧着热汤,听着耳边吵吵闹闹的喧嚣,
旁边零已经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倒不是战斗什么的累了,是当时路明非龙相战斗的时候,这姑娘用镜瞳去看他的情况,反而把她自己看累了。
而在他的右侧。
绘梨衣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上裹着那件毛茸茸的草莓睡袍。
红发少女手里捧着一本带有汉语拼音的硬皮故事书,坐姿端正极了。她用白皙纤细的指尖按在纸页上,正顺着那一行行文字,小声且极其认真地念着:
“....离开家乡的骑士,在暴风雪停歇的原野上,遇到了等候他的姑娘。姑娘把她最珍贵的宝物,放在了骑士的掌心里....”
少女念得很慢,偶有几个复杂的声调念不准,
她便微微蹙起好看的秀眉,偷偷抬眼去瞧路明非的反应。
路明非低头看着她,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当听到“最珍贵的宝物”那几个字眼时,
少年右手微抬,探向了随手立在沙发旁的墨剑。
指尖轻轻勾住了剑柄顶端那一截黑绳。
“叮。”
那枚由深海极寒白玉雕琢而成、带着细密打磨痕迹的小小玉樱花,
被他从剑柄处轻轻挑起,托在了掌心之中。
路明非垂下眼帘,看着盘坐在身前的红发姑娘,
“小绘同学。”
绘梨衣停下了念书的声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路明非晃了晃掌心里那枚小巧的挂坠,迎着少女清澈如洗的暗红眼眸,轻声开口:
“这个信物,我很喜欢。”
绘梨衣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少女那双宛如倒映着深潭碎光的眼眸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轻轻颤动。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系在墨剑上、从未被解下过的白玉小樱花,又仰起头看着眼前少年含笑的面庞。
白皙如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一路蔓延到了小巧圆润的耳垂。
小绘同学没有说话。
她合上了手里的故事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一侧。
随后,少女双手撑在少年的膝侧,身子前倾,有些笨拙地凑了上去。
“呼....”
绘梨衣轻轻垫起下巴,软软的唇瓣轻柔地印在了路明非的唇角边缘。
一触即分。
少女退后了半寸,暗红色的眸子里盈满了明媚纯净的光彩,两颊泛着红晕。
她弯起眉眼,笑得如同初春化开的冰雪,软糯地小声回应:
“嗯....我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