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无为就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那咳嗽声从破庙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漏气,听着揪心。
他翻身爬起来,循声走过去。
袁天罡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地上有一摊血,新鲜的血,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袁师?”
袁天罡回过头来。
苏无为愣住了。
三日前,袁天罡的头发白了一半。
此刻,全白了。
白得像冬日的雪,一根黑的都瞧不见。
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河床,干瘪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袁天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冲他摆摆手:
“别这副丧气样。”
“贫道还没死。”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抖,但站得笔直。
拂尘一甩,看向外面已泛起鱼肚白的天:
“今日是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六十年一遇的极阳之日。”
苏无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方。
天边一抹红,日头快出来了。
“正午时分,阳气将达顶峰。”
袁天罡缓缓道。
“那是压住妖邪的最好时候。”
“也是——”
他顿了顿:
“贫道这遮天大阵,能撑到的尽头。”
苏无为心里一紧。
袁天罡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午时三刻,大阵散尽。”
“届时天机反噬会加倍临头。”
“你须在午时之前了结妖僧,否则——”
他没说完,但苏无为懂了。
否则不用妖僧动手,天道就会要他的命。
他低头看光幕:
“遮天大阵撑中:五个时辰”
“余寿:六日零八个时辰”
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后,大阵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袁天罡:
“袁师,您的推演……怎么说?”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铜钱落地,转了几圈,停下来。
袁天罡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许久。
久到苏无为心里发毛。
然后他抬起头,缓缓道:
“贫道以推演之术,卜算了今日的攻伐之策。”
他走到一张破木桌边,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洛阳城防图——比之前那张更细,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指着图上三处:
“东路佯攻,西路主突,中路斩首。”
苏无为凑过去看。
图上用朱砂标出三条红线,一条从东门进城,一条从西门突入,一条直插皇城根脚——观星台。
“东路佯攻,让程咬金、裴仁基、裴行俨率瓦岗旧部攻打东门。”
袁天罡指着东门的位置。
“他们闹得越凶越好,引皇城禁军主力。”
苏无为点头。
“西路主攻,秦琼、罗士信率精兵从西门突入。”
袁天罡的指尖移到西门。
“他们的目标是皇城地牢,救出剩下的人,断了王世充后援。”
苏无为又点头。
“中路——”
袁天罡的手指停在观星台上:
“你、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裴惊澜,五人潜入皇城根脚,直捣观星台。”
他看着苏无为:
“妖僧菩提流支,还有王世充体内的妖物,都在那儿。”
苏无为盯着那个小小的圆圈,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观星台。
从穿来此世头一天起,他就看见那座高塔。
每一回抬头,都能看见那盏亮着的灯。
此刻,终于要去了。
他问袁天罡:
“袁师,您不去?”
袁天罡摇头:
“贫道留守山寨,撑大阵,接应。”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拍了拍苏无为的肩膀:
“若事不可为……保命头一桩。”
苏无为愣住了。
他看着袁天罡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但依旧深邃的眼睛,忽然想起这老头头一回见他的时候,说他是“天外劫星”,想杀他以绝后患。
后来帮他掩天机,折了七年寿。
此刻又跟他说“保命头一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袁天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容温和得像邻家老头:
“贫道算出,你活过今日的成算,只有三成。”
三成。
苏无为心里一沉。
袁天罡接着道:
“但贫道也算出,你若活过今日,三载之内,有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的大劫。”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物件:
“所以,你要活着。”
苏无为站在那儿,看着袁天罡转身走向破庙深处,背影佝偻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光幕。
三成。
十成里三成。
他抬头看天。
日头已经出来了,金灿灿的,晒得人眼睛疼。
还有五个时辰。
他转身走向校场。
校场上,所有人已到齐了。
程咬金扛着他那把新斧头,肩胛处的伤口还缠着白布,但脸上笑嘻嘻的:
“苏兄弟,俺等这一日等了老久了!”
裴仁基和裴行俨父子俩站在他旁边,一人一柄横刀,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秦琼拄着根木棍,腿伤还没好利索,但站得笔直。
罗士信在旁边扶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副谁敢拦我我就咬谁的架势。
李淳风和李昭月兄妹俩站在一起,一个青灰道袍,一个素白道袍,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月。
秦无衣靠在阴影里,小腹的伤口还缠着白布,但她已能站着了,腰间的软剑擦得锃亮。
裴惊澜站在苏无为旁边,手按刀柄,眼睛盯着洛阳城的方向,不晓得在想什么。
牛进达正在清点人数,一五一十地数过去,每数一个就有人在下面应一声。
数到最后,他抬头看苏无为:
“苏公子,瓦岗旧部能打的,四十三人。”
“死士能动的,二十一人。”
“总共六十四人。”
苏无为点头。
六十四人,对一城。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满身的伤,看着他们眼中的光——
程咬金忽然开口:
“苏兄弟,你那个“三成胜算”,俺听见了。”
苏无为愣了愣。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俺老程这辈子,打仗打了二十多年,哪回不是三成?”
“三成能活到此刻,够本了!”
牛进达在旁边接话:
“就是!俺们瓦岗出来的,啥时候怕过死?”
罗士信梗着脖子:
“俺也不怕!”
秦琼难得开口,声音沉沉的:
“苏公子,秦某这条命是你救的。”
“今日就算交代在这儿,也是赚的。”
裴仁基点头:
“裴某亦然。”
裴行俨没说话,只是抱了抱拳。
李淳风看着苏无为,温声道:
“苏兄,贫道信你。”
李昭月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开口说:
“小妹的五雷符,今日管够。”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看了苏无为一眼,手按在剑柄上。
裴惊澜忽然踢了苏无为一脚:
“姓苏的,别磨叽。”
“要走赶紧走。”
苏无为看着这群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团团一揖:
“诸位,今日若能活着回来,苏某请你们喝酒。”
程咬金哈哈大笑:
“那俺得喝三坛!”
众人一阵哄笑。
笑声里,日头越升越高。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八个时辰”
“离午时:五个时辰”
他抬头看向洛阳城。
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他转身,冲众人挥手:
“走。”
六十四人,分成三路,没入晨光里。
身后,破庙门口,袁天罡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起他满头的白发。
他嘴唇动了动,喃喃道:
“三成……”
他闭上眼,掐诀念咒。
淡淡的金光从他身上散出来,笼住整座山寨。
遮天大阵,还在撑着。
能撑到午时三刻。
他睁开眼,看向洛阳城的方向。
那儿,有一场仗。
有一群人。
有一个他算不出命数的年轻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活着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