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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在三国当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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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南皮之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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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年,冬,十一月初九。 南皮城外三十里,无终河畔。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号角从曹军大营响起来,声浪从大营中央向四面扩散,沉闷、悠长,像一头蛰伏了整个冬天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十一月的冀北已经入冬,夜里落了霜,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他裹着军袍在草铺上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后背又冷又硬,但他已经习惯了。 在袁绍军中那几年,他是军医助手,跟着老军医在后方营帐里煎药、换绷带,最危险的时候不过是官渡之战大撤退。那一次他跟着溃兵一路狂奔,没看见一个真正的死人——不是没有死人,是他没敢看。 但现在不同了,他是参军医正,整个中军大营的伤兵救治都要他负责。 韩世荣从帐外探进头来:“参军,伤兵营已经布好了。“ 李阳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出去。 天还没亮。营地里到处是火把的光,步兵在列队、骑兵在上马、辎重兵在装车。马蹄声、铠甲碰撞声、低沉的号令声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霜的味道。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瞬间被风吹散。 远处的黑暗中,能隐约看到袁谭大军的轮廓——无数面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三万人。 李阳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袁谭仓促征集的冀州兵,以步兵为主,骑兵不到五千。比起官渡之战袁绍的十万大军,这是残兵败将。但三万人排开在平原上,依然是一堵望不到边的墙。 曹操的战术昨天夜里就定了——速战速决。曹洪领前军一万五千人正面推进,以步兵方阵硬吃袁谭的防线;夏侯惇率左翼骑兵从东面包抄,曹仁率右翼骑兵从西面迂回。三路合围,不让袁谭的骑兵有冲锋的空间。 “前军推进——“ 号令传来。李阳站在医营的位置——中军后部,距离前线约两百步。这个位置是夏侯惇帮他和于禁争取的,比以前军医营惯常所在的五百步近了一倍。近到能听见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闷响,远到看不清具体的人影,他只能看到不断有人从烟雾中被抬出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战斗真正开始了。 袁谭的骑兵从正面冲击曹洪的步兵方阵。冀北的骑兵比不上西凉的铁骑,但冲锋的气势依然惊人——数千匹战马踩着冻硬的土地,蹄声如雷,烟尘漫天。曹洪的步兵竖起长矛和拒马,阵型像一堵铁墙。骑兵撞上去,人仰马翻,长矛刺穿了马腹和人的胸膛,惨叫声和断裂声混在一起。 然后是步兵方阵的厮杀。盾牌碰撞,刀枪交错,血溅在冻硬的泥地上,立刻凝成暗红色的冰。 李阳没有看战场。 他在等。 等第一个伤兵被抬过来。 第一个伤兵是前军的,年轻士兵,左臂被长枪从肘关节处刺穿,骨头茬子露在外面。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浸透了,冻成硬邦邦的一片。他的脸惨白,嘴唇发紫,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声。 韩世荣把止血粉按在伤口上,用绷带紧紧缠住上臂。血流得慢了些,但没有完全止住。李阳蹲下来,按他之前定的规矩检查——伤口在四肢,不是致命位置;失血量中等;意识清醒。 “二等。抬到韩医官那里,止血包扎后等一等再处理。“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抬担架的医卒。“下一个。“ 第二个是腹部的刀伤。肠子已经流出来一段,搭在血肉模糊的肚皮上。这个士兵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脉搏又快又弱。 “一等。抬到手术台上。“ 李阳掀开伤兵的衣服,看到刀口从左下腹斜切到右侧,约六寸长。切口还算整齐——利刃一刀,不是钝器撕裂。肠子有一段被切断了,断端暗紫色,还有活性。 他用烈酒冲洗双手,又冲洗伤口。伤兵疼得浑身一抽,差点从台上滚下来。周铁按住他的肩膀,李阳给他灌了半碗麻沸散的稀释液——不是全量,只是止痛,因为全量会让他完全失去意识,而李阳需要他保持一定的自主呼吸。 然后把肠子塞回去。 他用手指探入腹腔,确认没有其他脏器损伤——脾脏完整,肝脏没有破裂,腹膜没有大范围的血肿。切口深,但运气好,只伤了一段空肠。 他用铜丝缝合针穿上线,一层一层地缝。先是肠壁的浆膜层,然后是肌层,最后是外面的腹膜。华佗教过他——缝合肠道的时候,每一针的间距不能太大,否则会漏。线要拉紧,但也不能拉太紧,否则组织会缺血坏死。 他缝了十二针。 缝到第六针的时候,伤兵已经不省人事了。不是因为麻沸散,而是因为失血。 李阳检查脉搏——微弱,但还有。 “抬到重伤室。两个时辰后换一次药。如果发烧超过三十九度,用冷水敷额头。“ “参军,他能活吗?“周铁问。 “看运气。“ 他没有时间多说。因为下一个伤兵已经被抬进来了。 第三个,胸口被箭射穿,箭杆还插在身上。箭头从后背穿出,带着碎裂的甲片。 第四个,右腿膝盖以下被刀砍断,只剩一层皮肉连着。 第五个,面部被削去半边,颧骨和上颌骨暴露在外。 伤兵一个接一个被抬进来。从日出一直到正午,李阳没有停过。 他学会了不在意手上沾的血。学会了在手术间隙喝水的时候不去看旁边那些已经盖了白布的人。学会了把自己的恐惧和恶心压下去,像压一个弹簧——你压得越紧,它弹得越狠,但至少在你需要它不弹的时候,它能忍住。 中午的时候,韩世荣端来一碗粥。粥已经凉透了。 “参军,吃一口。“ 李阳端起碗,喝了两口。粥没有味道,但他需要那个温度——哪怕只有一点。他的胃在抽搐,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紧张之后的空虚。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 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号角声终于停了。喊杀声渐渐稀落,零星的兵器碰撞声也被风声盖过去。远处还能看到烟尘在暮色中翻涌,但规模已经小了很多。 曹操的大军击退了袁谭。 袁谭带着残兵退回南皮城中,紧闭城门,据城固守。 当天的伤亡统计很快就报到了中军大帐。 “我军阵亡七百四十二人,重伤三百一十六人,轻伤两千一百余人。“ “袁谭呢?“ “敌军阵亡约三千人,俘虏两千人。袁谭退入南皮城。“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说:“围城。断其水源粮道,逼他出来。“ 医帐里,李阳坐在一个木墩上,累得几乎站不起来。 他的手上有血,衣服上有血,脸上也有血。衣服已经冻硬了,弯腰的时候铠甲嘎吱作响。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处理了多少个伤兵,只记得一直有新的伤兵被抬进来,一个接一个,像永远也抬不完。 “参军。“韩世荣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喝口水。“ 李阳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手上。他把剩下的一饮而尽,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但他不在乎。 “今天——死了多少人?“ “重伤四十一人,活了二十三个。轻伤一百一十七人,都活着。“ 二十三个。 将近六成的存活率。在古代,这是一个不可能的数字。韩世荣跟过四次军,他说以前打仗,重伤能活两成就不错了。 但李阳没有感到高兴。 因为那十八个没救活的人,他记得每一个。 有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他甚至不知道少年叫什么名字——军牌上的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少年的腿被砍断了,送到医帐的时候血已经流了大半。李阳给他止血、缝合,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但太迟了。少年的脉搏在他手指底下越来越弱,最后像一根细线一样断了。 还有一个老兵,胸口被箭射穿。箭头带锈,已经感染了内脏。李阳拔箭、清创、缝合,他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断了气。 那天晚上,李阳没有睡。 他拿着一盏油灯,一个伤兵一个伤兵地检查。有些人睡梦中发出痛苦的**,有些人在昏迷中面无表情,还有些人已经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被白布盖着,躺在帐篷的一角。 李阳掀开白布,看了看他的脸。很年轻,比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还年轻。 “对不起。“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帐篷外面的风呜呜地吹。远处有伤兵在喊痛的声音。 周铁站在门口。 “参军,您该休息了。“ “我再看一个。“ “您已经看了所有的人了。“ “那再看一遍。“ 周铁没有再说话。 李阳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兵。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他用手指搭在每个伤兵的手腕上,一个一个地感受脉搏。有些有力,有些微弱,有些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走到帐篷尽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围城开始了。 南皮的城墙上火把通明,曹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像铁链一样箍住了这座城。曹操下令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壕沟之间立起木栅,把南皮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的粮草能撑多久——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清楚,袁谭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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