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年,八月初七,宜祀。
魏府小院白幡飘扬,纸钱灰烬随风而起,落在枣树下。
魏逆生以长者之礼葬仆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都。
朝堂上因为宁王一事,无心分二。
倒是御史台几位新进言官闻言后当场拍案
“一介解元,秋闱新贵,竟为一个仆人大办丧事
以长辈之礼待之,置礼法于何地?置尊卑于何地?”
有性子急的,已经开始磨墨,准备上疏弹劾。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国子监司业秦晏听闻此事,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
“魏安于魏逆生,非仆也,似祖父耳。
即似祖父之丧,岂能不哀?”
这话传到外面,又惹来一片议论。
有人说秦晏是冯衍故交,自然向着魏逆生说话。
也有人说秦晏虽然脾气暴躁,但一生最重礼法
他能这么说,必有道理。
还有人说,魏逆生此举虽不合礼法,却合乎人情
一个孤儿被老仆养大,老仆死了,以长辈之礼葬之,有什么不对?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
京都,醉仙楼。
二楼雅间,临窗的位子。
秋闱策论还在发酵。
宁王不得已,频繁前往长公主府求宗室走动
姜钰则是自从那日跟自己父亲闹了一场后
父子俩交流甚少,今天在酒楼将沈伊拉了出来喝酒。
沈伊在沈家处境也不好过。
这一次秋闱他虽然上榜但排名中规中矩。
也幸亏当时在西街没有配合姜钰丢人现眼
所以沈端看在他还有些脑子的份上
没有将他赶回桂林府,而是在京等待次年初春的省试。
此时,姜钰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慢慢转着。
酒已经喝了半壶,脸上却没有多少醉意。
倒是坐在他对面的沈伊,已经脸红,说话开始不利索了。
“世子,你是不知道……”
沈伊打了个酒嗝,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那魏逆生……堂堂解元及第,鹿鸣宴都不来……大家都以为他是身体有恙……”
“结果呢?”姜钰嘴角微翘,语气里带着嘲弄。
他叫沈伊出来只是无聊少人喝酒,没真想听他啰嗦。
“结果……”这时沈伊一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结果是他家一个老仆死了!
他居然,居然在家守丧!
哈哈哈哈!一个仆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沈伊指着姜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世子,你说……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一个仆人而已,死了就死了,打发几两银子埋了便是
他居然……居然要行长辈之礼!哈哈哈哈!”
姜钰没有笑。
沈伊这话说得轻巧,醉眼朦胧间
不过是将近日京中一件“趣闻”当了下酒菜。
可姜钰听进去了。
非但听进去了,而且听得格外仔细。
“为仆举礼……”姜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一个为仆举礼。”
沈伊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还在那儿笑:“可不是嘛!
我爷爷说了,此人不知礼法,不懂尊卑
日后若入朝堂,必是祸患!
世子你说,我爷爷说得对不对?”
“对。”姜钰笑着连连点了点头,“沈阁老说得极对。”
紧接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世子?你要走?”沈伊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嗯。”姜钰语气淡淡
“想起来有点事,先走一步。”
“那……那这酒……”
“你慢慢喝。”姜钰拍了拍沈伊的肩膀,笑了笑
“今日的酒,我请。”说完,转身便走。
沈伊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世子慢走”,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喝他的酒。
姜钰出了醉仙楼,站在街边,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天高云淡,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魏逆生。”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倒是会给自己立牌坊。
一个仆人,死了就死了,偏要大办丧事。
一个仆人,卑贱之躯,偏要以长辈之礼葬之。
好名声你占了,好牌坊你立了。
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招人恨的,就是你这种人?”
.........
宗人府,正堂。
宁王姜彰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信,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姜钰走进来的时候,宁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姜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是凉的。”
“凉了就凉了。”宁王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姜钰脸上,“你去哪儿了?”
“醉仙楼,跟沈伊喝了杯酒。”
“嗯。”
“他说什么了?”
姜钰沉默了片刻,将沈伊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宁王。
宁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魏逆生要为那个老仆行长辈之礼?”
宁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伊是这么说的。”姜钰点了点头
“还说魏逆生连鹿鸣宴都没去,就在家里守丧。”
“钰儿。”宁王看着姜钰。
“你知道魏逆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姜钰一怔,想了想,说:“贱?”
宁王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老仆,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宁王知道的自然比姜钰多。
“他从小被赶到偏院,无人问津,是那个老仆一口粥一口饭把他喂大的。
在他心里,那个老仆不是仆人。”
姜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宁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钰儿,你知不知道,你跟他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姜钰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你有父王,有宁王府,有整个宗室做你的后盾。”宁王的声音不疾不徐。
“而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族人。
他有的,只有一个老仆。”
“如今,那个老仆也死了。”
宁王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
“所以他不惜违背礼法,也要以长辈之礼葬之。”
姜钰沉默了很久,冷笑一声。
“父王,你这是在同情他?”
“同情?”宁王摇了摇头,“不是同情。是提醒。”
“提醒什么?”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豁得出去。”
姜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宁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这些了。”他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今日我去看了姑母。”
姜钰一怔:“大长公主?”
“嗯。”宁王点了点头,“姑母说了,宗室这边,她会帮着说话。”
“但有一条......”
“什么?”
“让咱们安分些。”宁王的目光沉了沉,“不要再惹事。”
姜钰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尤其是你。”宁王盯着他,语气严厉了几分
“这段时间,不要再去找魏逆生的麻烦。
他正处在风口浪尖,你往他跟前凑,就是往刀口上撞。”
“我知道了。”姜钰低下头,闷声应了一句。
宁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行了,去歇着吧。”
姜钰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正堂。
走出门的那一刻,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安分?”他冷笑一声。
“往刀口上撞,本世子就真往上撞,他敢不收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