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让宁王攀咬陕西巡抚李元祯这一手,下得又狠又巧。
折子递上去,满朝哗然,议论爆发。
冯衍当朝驳斥,说宁王乃戴罪之身,其言不足为信,欲以攀扯大臣来掩盖弃地之罪。
沈党便反唇相讥,总之一时间两党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周景帝倒是坐在龙椅上,玩起微操。
沈端递上去的攀咬折子被留中不发,反倒是冯衍弹劾沈端“党附宗室、干预刑名”的折子被批了红,着内阁议处。
沈端察觉到不对劲又上疏自辩,以为陛下要偏向冯衍了。
可到了下午,又传出话来:李元祯着即停职,交吏部,都察院会审。
总之,就是先站沈端,再站冯衍,又站沈端,接着站冯衍。
像是打太极一样,今天让你得意,明天让他得意。
.....
京都,西街坊
曲娘难得出门,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子
头上依旧三条簪,耳畔坠了两粒小米珠
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里头装着方才在街上买的几块香药,一包桂花干,还有两方澄泥砚。
崔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倒没有什么不耐烦。
“公子,前面有家铺子的酥油鲍螺做得极好。”
曲娘指了指街对面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点心铺
“要不要买几个?魏伯近日咳得厉害,这酥油润肺。”
魏安不知道是不是入秋的关系,最近老昏昏沉沉的。
听见这话,魏逆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买。”
得了话,曲娘便欢欢喜喜地去了,崔福不放心,跟过去帮忙排队。
魏逆生独自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负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难得有了几分闲适的意思。
七月的京都,天高云淡,槐花将落未落。
他原本不想出门。
但冯衍近日下朝便与门生们在书房议事,门窗紧闭,连他都不让进。
文渊阁那边更是乌烟瘴气,沈冯两党的官员为了攀咬李元祯的事
一下朝就涌进去翻档册,抄旧账,把好好的藏书阁吵得像个菜市口。
两处都去不得,魏逆生只好乐得清闲,考前放松放松。
“可惜福娘今天没有放假,不然,她应该是最开心的。”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往曲娘那边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这不是魏家子么?”
听见声音,魏逆生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两个人从街对面的茶楼里出来。
当先一个,正是宁王世子姜钰。
而落后半步的那个跟魏逆生年纪相仿,青色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银绦带。
生得也端正,眉目间倒有几分沈端年轻时的影子只是少了几分锐利。
正是沈端之嫡孙,沈伊。
魏逆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没有接话。
姜钰却不肯罢休。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句,说完已经准备走了
可魏逆生那副不咸不淡,不卑不亢的模样,让他心里那根刺又冒了出来。
文渊阁里那句“陛下手谕”的难堪
加上自己父亲要自救必须攀咬的陕西巡抚李元祯也是冯党的人。
再加上前些日子的憋屈,让在西安府当霸王当惯的姜钰,怨气一股脑涌了上来。
“本世子跟你说话呢。”姜钰上前两步,挡在魏逆生面前
“怎么?拜了冯公为师,就连基本的礼数都不会了?”
魏逆生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宁世子,我方才已行过注目礼
世子没有看见,还能是我的不是了?”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可怎么听怎么带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讥讽。
姜钰的脸色微变,正要发作,身旁的沈伊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
“世子,算了,走吧。”
沈伊虽是首辅之孙,却不是个蠢人。
他清楚自家爷爷跟冯衍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可那是朝堂上的事,下了朝,各府子弟在街上遇见了
点头而过便是,没必要闹出事来。
何况秋闱在即,闹出什么风波,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姜钰不这么想。
他在西安府当惯了土霸王,从来只有别人看他的脸色,没有他看别人脸色的份。
他在宗人府关了半个月,早就憋得浑身难受,今日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
又碰上文渊阁里给他难堪的魏逆生,哪里肯轻易罢休?
“走什么走?”姜钰甩开沈伊的手,目光越过魏逆生
落在街对面排队买点心的曲娘身上。
“魏家子,那女使是你的?”姜钰抬了抬下巴,朝曲娘的方向努了努嘴。
魏逆生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姜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模样倒是不错,身段也好,看着像是南边来的?
本世子身边正好缺个磨墨的侍女,你开个价吧。”
姜钰声音不低,街边几个路人听见了,脚步微顿。
一旁沈伊脸色微变,他只是爱玩不是纨绔子弟。
于是再次拉住姜钰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世子,这是京都,不是西安府,你这样做不合适。”
“不合适?”姜钰转过头看他,笑得愈发张扬
“沈兄,本世子出钱买婢,银货两讫,有什么不合适的?”
“再说了......”他回过头,目光在魏逆生脸上转了一圈。
“一个婢女而已,魏家子不会舍不得吧?”
沈伊的脸色更难看了。
文人相轻,但亦有礼,可谓朝上有怨,朝下不相结!
他爷爷沈端跟冯衍在朝堂上斗得再狠
也从没教过他在街上当面羞辱冯衍的弟子。
这不是党争,这是结仇。
“世子,秋闱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伊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恳切
“咱们走吧,我请你去醉仙楼吃酒。”
姜钰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什么,笑容一收,目光沉了下来。
“沈兄,你怕什么?”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硬邦
“本世子姓姜,乃是藩王世子!
他魏逆生算什么?冯衍的弟子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是个过继出去的弃子罢了!
本世子问他开价,是给他脸!他若识趣......”
“若我不识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