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江州第一人民医院,门诊大厅。
人声嘈杂。
电子大屏幕上滚动着红底黄字。
“祝贺我院中医科林易医生,斩获全省中医创新病例大赛一等奖!”
林易背着单肩包穿过大厅,目光从屏幕上掠过,没有停留。
旁边急诊分诊台后面,两个外科规培生停下手里的活,低声交头接耳。
“就是他?看着也不像啊,这么年轻……”
“废话,人家省里拿一等奖的时候你在干嘛?在值班室打游戏。”
林易径直走向后院红砖小楼。
二楼,中医妇科。
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设备科工人,正吭哧吭哧地把两台崭新的微波热疗仪往科室里搬。
纸箱上的封条还没撕干净,白色泡沫碎屑散落在走廊地砖上。
林易侧身让过搬运工人,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薛萍坐在办公桌后面。
满头银发梳理整齐,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张设备验收单。
她在回执栏签下名字,把纸递给站在一旁等候的工人。
“搬进去放稳,别磕碰了面板。”
工人接过回执,转身出去了。
薛萍抬起头,看向走进门的林易,摘下老花镜,指了指走廊方向。
“看见外面那两台新机器了?”
林易点头。
“何素云拿你的案子在省里出了风头,这人总不能让她白借。”
薛萍走到办公桌后,端起搪瓷茶杯,语气里透着几分老主任特有的精明与护短。
“昨天下午,我拉着何素云直接去了李副院长的办公室。”
搪瓷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现在的轮转排期挂在我们妇科,你在省里拿了一等奖,这军功章自然得劈一半给妇科。”
薛萍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末吐回杯子里。
“外面那两台新机器,外加科里下半年百分之三十的设备采购额度。”
“这是何素云咬着牙吐出来的租借费,也是李院长拨给咱们科的奖赏。”
林易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林易站在桌前,没有接话。
薛萍看着他,笑了一下。
“怎么,不好意思了?”
“那是应该的。”
林易说。
“没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何主任也挺照顾我的。”
薛萍摆了摆手。
“一码归一码,她照顾你那是私事,设备采购这可是公事,做医生也要学会公私分明。”
薛萍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崭新的排班表,推到桌角。
“设备要来了,活儿也得跟上。”
她枯瘦的手指在排班表上敲了敲。
“你在213诊室接诊这一周,复诊率和口碑都不错,大厅导诊台那几个护士,也都快成你的熟人了,但我觉得要想历练,你还得再管管重症。”
薛萍看着林易,眼神变得严肃。
“从今天起,门诊照旧。”
“住院部三床到五床,划归你独立管床。”
门诊是看小病,住院部管的是重症危急。
这是科室主任对下级医生医疗能力的最高放权。
“薛主任,让我独自管床,会不会太早了?”林易说。
“我来妇科轮转不到两周,直接接手病房的长线重症,沉淀的时间太短。”
薛萍放下手里的排班表。
“大夫的底气,不是靠熬年头熬出来的,是靠一张张方子打出来的。”
薛萍看着林易,声音慢条斯理。
“你在门诊的表现有目共睹,中医妇科的门槛你早就跨过去了,门诊是治病,病房也是治病,无非是更考验守床的定力。”
薛萍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壁。
“担子早点挑起来,早一天长本事。到了病房放手去治,真遇到死局,再来找我商量。”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我的时间不多了。能看着你走一段,是一段。”
林易听着最后这句话,没有再推辞。
他伸手,将办公桌边缘的排班表拿了过来。
“明白。”
薛萍挥了挥手。
“去吧。上午先把门诊看完,下午去住院部交接床位。”
林易点头,转身走出主任办公室。
……
上午八点。
213诊室。
诊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体型微胖的女孩走了进来。
黑框眼镜,素面朝天,面色偏沉,嘴唇颜色暗淡。
她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在诊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大夫,我本来挂刘梅大夫的号,但今天号满了。”
女孩把挂号单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导诊台的护士说,213的年轻大夫这周开出去的方子见效最快,让我来您这试试。”
林易接过挂号单,看了一眼姓名栏。
张倩,女,24岁。
他打开电脑,调出张倩在本院的既往就诊记录。
电脑屏幕跳出张倩的电子病历。
接诊医生:刘梅。
诊断:多囊卵巢综合征(PCOS),闭经半年。
用药方案:温阳化痰法,右归丸加减。
“刘大夫的方子吃了多久?”
林易问。
“一个月整,吃着挺舒服的,手脚回暖了,睡觉也不怕冷了。”
张倩的语气很客观配合,没有一般病人的抱怨。
“就是大姨妈还没来,我这体重也一直下不去,脸上还是起痘,有些心急。”
林易松开鼠标。
“手拿过来,先把下脉。”
张倩把右手腕搁在脉枕上。
林易三指搭腕。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在寸、关、尺三部。
脉象沉,不浮于表面,手指得重按才能触到。
滑。
脉体圆润,指腹下的跳动有一种滚动感,往来流利,但流利之中有股黏滞的阻力,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脉道里,推不动。
沉滑脉。
痰湿。
“舌头伸出来。”
张倩张嘴,伸出舌头。
林易的视线落在舌面上。
舌体胖大,比正常人宽了一圈。
边缘锯齿状,一排清晰的齿痕印在两侧,这是脾虚水湿内停、舌体肿胀后被牙齿长期挤压形成的痕迹。
舌苔白,厚,表面覆盖着一层湿腻的白色苔垢,像刷了一层浆糊。
辨色入微的视觉加成下,林易捕捉到舌苔深处隐约透出的灰黄色底色。
这层底色藏在白腻苔的下面,肉眼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痰湿郁结日久,已经开始蕴热化浊了。
“好了,可以了。”
林易拿过处方笺,拔开钢笔。
“平时大便成形吗?”
“不成形。”
张倩回忆了一下。
“有点发黏,容易粘马桶,老冲不干净。”
“睡眠呢?”
林易看着她。
“刚才你说晚上睡得挺踏实。早上起来头沉不沉?”
张倩连连点头。
“沉。睡得死,但早上醒了头重脚轻,白天也总觉得身上没力气。”
林易在病历本上快速写下八个字。
便溏不爽,头身困重。
典型的痰浊中阻,清阳不升。
就在这一瞬。
系统光幕在张倩头顶拉开。
半透明的湛蓝色界面,悬浮在半空。
【患者:张倩,女,24岁】
【诊断:闭经(多囊卵巢综合征)】
【病机:脾肾阳已复。顽痰胶结于胞宫,壅塞冲任。】
【病因权重分析:痰湿死凝胞宫(75%);脾肾阳虚(25%↓)。】
光幕中,代表脾肾阳虚的红色箭头正朝下闪动,显示症状正在好转。
林易收回视线。
系统给出的数据,与他四诊合参得出的结论严丝合缝。
刘梅前期的用药方向没问题。
右归丸加减,把张倩体内的脾肾阳气扶了起来,手脚自然回暖。
但张倩病程太长,体内的痰湿像一块冻结多年的坚冰,死死卡在胞宫里。
阳气复了,等于出了太阳。
但这点太阳的光热,根本化不开这么厚的冰。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脾肾的阳气虽然点燃,但冲任二脉的通道里全是死水死痰。
水湿不化,气血就流不过去。
冰不化,大姨妈自然下不来。
单纯的常规化痰药力量太弱。
林易握住鼠标。
他没有彻底推翻刘梅的底方,而是在原本的电子处方上进行修改。
右归丸加减:熟地黄20g,山药15g,山茱萸10g,枸杞子12g,鹿角胶10g(烊化),菟丝子15g,杜仲12g,当归10g,肉桂6g,制附子6g,苍术12g,半夏10g,陈皮10g。
底方扎实。
温肾阳为主,佐以燥湿化痰。
林易没有否定这个底方。
他把光标移到苍术那一栏,选中,把剂量从12克,改成了30克。
然后在药味列表最后新增一味,制胆南星12克。
苍术30克。
这个剂量,在常规处方里几乎看不到。
苍术性味辛苦温,归脾胃经。
常规用量10到15克,燥湿健脾。
但把剂量拉到30克,它就不再只是温和的燥湿药,而是变成了一把劈开痰湿的重斧。
配合制胆南星的豁痰散结之力,专攻胶结不化的顽痰死痰。
林易在处方笺上签下名字,打印出来,递给张倩。
“底方总体不变,我稍微调了一下,去药房拿药,回去接着吃。”
林易看了她一眼。
“吃完可能会觉得口干,多喝温水,三天后过来复诊,不用挂号,拿着单子直接来诊室找我。”
张倩点了点头,把处方收进包里,起身出了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