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评委组带队查房。
五号台病房。
王博站在床尾,手里握着护理记录单。
他的患者,老太太的反酸确实止住了。
奥美拉唑的抑酸效果立竿见影。
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老太太侧躺在床上,腹部鼓胀,用手按着肚子,表情痛苦。
“大夫,我的胃是不烧了,但我肚子胀得跟气球似的,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喝口水都往上顶。”
家属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王大夫,我妈来之前好歹还能吃点稀饭,吃了你的药以后饭都吃不下了,这到底是治病还是添病?”
评委低头翻看护理记录。
体温偏低,36.1。
大便三日未解。
腹胀明显,叩诊鼓音。
西药的寒凉抑酸,叠加中药方中黄芩、黄连的苦寒,双重打击之下,中焦脾阳被彻底压住。
气机郁闭,升降失常。
评委在评分册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没有当场念分。
王博的脸僵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
三号台病房。
楚凌的患者坐在床沿,状态明显好转。
反酸频率从每天七八次降到一两次,胃灼热感减轻,睡眠质量改善。
护理记录上的数据干净漂亮。
评委点头。
“半夏泻心汤的疗效符合预期,症状缓解率达到统计学预测区间。”
楚凌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表情平静。
AI给出的三万例统计学最优解,不是花架子。
数据,就是最坚硬的铠甲。
楚凌依然积分领先。
……
七号台病房。
评委组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吴天明走在最前面。
他记得三天前那张处方上的吴茱萸。
黏膜充血红肿用大热药,如果穿孔了,这场比赛的公信力会受到严重质疑。
门开了。
病房里,周桂兰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吃得很香。
她的面色和三天前判若两人。
脸上的病态潮红褪去了,如今是正常的淡红润泽。
眼窝不再那么深陷,眼睛里有了神采。
看到林易跟在评委后面进来,老太太立刻放下碗,拉住林易的手。
“小林大夫!你这药真是神了!”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
“头两天还有点反酸烧心,到第三天完全不烧了。”
“我昨天晚上一觉睡到天亮,三年了,头一回睡这么踏实。”
老太太说着,弯腰拍了拍自己的脚。
“最奇的是,我这双脚,冰了三年了,冬天穿两双袜子都不管用。”
“吃了你的药,脚心热乎乎的,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
评委组三个人站在原地,表情各异。
吴天明没有急着说话。
他走到床前,从床尾取下护理记录单。
目光逐行扫过。
夜间连续安睡6.5小时。
胃灼热感消失。
反酸次数:0。
恶心呕吐:无。
食欲:良好,进半流食过渡至软食。
吴天明把记录单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压了一下周桂兰剑突下的位置。
三天前他查过一次。
那时候这个位置因为严重的炎症反酸,腹肌紧张,僵硬拒按,老太太疼得直躲。
此刻,指下松软。
按压时,周桂兰的表情平静,没有任何痛苦反应。
吴天明收回手。
他站直身体,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那位满头银发的省中医院老国医。
“孙老,您来搭个脉。”
孙老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将三指搭在周桂兰的寸口处。
病房里很安静。
孙老微闭双眼,细细体察指腹下的气血搏动。
一分钟后。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明亮。
“寸部浮大之象已平,尺脉虽然还有些沉,但指下有根,不再是那种微欲绝的死气沉沉。”
老国医松开手,转头看向林易,眼中满是赞许。
“上热已清,下寒已温。中焦枢纽重新转动起来了。”
“小伙子,这副左金丸的反佐法,不仅破了寒局,还保住了患者的脾阳,真可谓是标本兼治的破局妙手!。”
有了老国医的中医定性,吴天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转向身后的其他评委,摘下老花镜,声音沉下来。
“看来,是我们教条了。”
两个评委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吴天明继续说。
“我们只盯着胃镜报告上的黏膜充血,死守药理学上"炎症慎用热药"的禁忌,给人家扣到6分,还下了修改建议书。”
他停了一下。
“如果林易当初听了我们的,把吴茱萸删了,换成苦寒清热药,这个病人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隔壁五号台王博的患者。
腹胀如鼓,三天吃不下饭。
同样的充血红肿,同样的反酸。
一个用寒凉药打压,脾阳败了。
一个用温热药托举,虚火归位了。
吴天明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
“指南是死的数据,人是活的整体。中医因人制宜四个字,今天算是给我们这些搞西医循证的老家伙,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他从胸口袋里抽出红蓝铅笔。
翻开评分册,找到林易那一页。
红笔横过去,一道粗线划掉了“6.0”。
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重重落下。
10。
满分。
……
大屏幕刷新。
积分榜剧烈跳动。
林易的头像从第四位直线拉升,越过一名省院选手,越过楚凌。
停在第一。
总积分栏里,两行数字紧紧咬在一起。
林易:28.5。
楚凌:27.5。
差距——1分。
走廊拐角。
王博靠在墙上,听着病房里吴天明那句迎合标准答案会酿成大错,脸色难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处方。
奥美拉唑加归脾汤加半夏厚朴汤。
指南推荐。
教科书标准。
哪一步都没有错。
但病人吃不下饭了。
……
三号台病房门口。
楚凌站在走廊里,抬头盯着大屏幕上那个“1分”的差距。
评委的声音还从七号病房里隐隐传出来。
他慢慢推了推眼镜。
1分。
楚凌收回视线,掏出平板电脑,打开“医了么”的后台数据库。
他的拇指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
“左金丸。”
三万例医案里,用左金丸反比治疗胃食管反流的案例,只有七例。
七例。
占比0.023%。
楚凌盯着这个数字,拇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运气。
在海量的相似症状中,精准抓取那0.023%的极端体质,并且敢于顶着评委组扣分的压力逆向开方。
这种笃定与自信绝非等闲。
楚凌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之前一直觉得,林易拿首杀只是靠瞎猫碰死耗子的运气,靠一身蛮力耍杂技。
现在看来对方是有真本事傍身的。
楚凌锁了屏,将平板电脑插回白大褂口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傲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炽热战意。
“有点意思。”
楚凌看了一眼大屏幕,转身向赛务处走去。
“下一轮重症组盲抽,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