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县委大楼顶层。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门缝底下还透着一条昏黄的光带。
“哗啦——”
热水冲进白瓷茶杯,翻滚的信阳毛尖打着旋儿沉入杯底。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提着暖壶,看了一眼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整张脸几乎隐没在烟雾里的周炳润。
办公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杵着五六个烟蒂。
“书记,喝口热的润润嗓子。”
胡大伟把茶杯轻轻放在周炳润右手边十公分的位置,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抹布,将刚才掉落的一点烟灰仔细擦净。
“孙强下午去城建局报到了。”胡大伟压低声音,语气平缓,“交接手续办得很顺利,没闹情绪。孙县长那边,今天一下午也没出过办公室的门。”
周炳润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孙建国这是在憋着火呢。”
周炳润吐出一口浓烟,眉头锁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把孙强调到城建局,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他也舍不得陈氏地产那几个亿的基建盘子。这第一步棋,咱们算是落子了。可接下来呢?”
周炳润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目光直逼胡大伟。
“把张明远推上去。老胡,你管着县委的盘子,你给我交个实底。把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应届生,从副股级,直接按在正科级一把手的位置上,常委会上,怎么过?!”
胡大伟站直了身子,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他在体制内干了半辈子大管家,太清楚这道鸿沟有多深了。
“书记,过不去。”
胡大伟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咱们党的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副股到正股,正股到副科,副科再到正科。这中间隔着三道大坎!每一道坎,不仅要看政绩,更要看任职年限!”
胡大伟拉过一把椅子,半个屁股坐在周炳润对面,掰着手指头开始拆解这层层壁垒:
“就算咱们拿农机厂和纺织厂百分百安置的政绩说事,顶天了,能破格给他解决个副科级待遇。可他要的是新区经发局的实权一把手!这是正儿八经的正科级要害部门!”
“一旦这个提议拿到常委会上,孙建国绝对会当场掀桌子!不仅是他,专职副书记陈立州、纪委老赵,甚至连老李都会黑脸,这叫公然破坏组织纪律,是政治事故啊书记!”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周炳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陈遇欢那个小狐狸,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就是不见张明远上位,几个亿的资金就不进场。”周炳润猛地睁开眼:“这块肉就在嘴边,难道让咱们硬生生吐出去?!”
胡大伟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呛人的烟味。
“书记。”
胡大伟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突然转过头,压低了声音:
“常规的提拔路线肯定是死路。但如果,咱们不走常规路线呢?”
周炳润夹着烟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陈氏地产投的是外资,搞的是BOT代建。这种规模的政企合作,在咱们北安省都是头一遭。”
胡大伟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按在桌沿上,压低声音:
“咱们能不能向市里打个报告,就说为了保障这项几个亿的省级重点外资项目顺利落地,县委决定成立“龙腾新区重点项目特批指挥部”?”
“把张明远的组织关系暂时挂起,不提级别。直接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任命他为这个“指挥部”的常务副总指挥,拥有对陈氏地产项目的所有一票否决权和审批权!”
“至于经发局局长的位置,咱们先空着,让他张明远以“副总指挥”的身份,去“代管”经发局的全面工作!”
周炳润听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高职低配,曲线救国……”周炳润喃喃自语,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碾,“不给他正科的帽子,但把正科的印把子,实打实地塞到他手里!”
胡大伟点了点头,有些欲言又止开口:“就怕这个小狐狸胃口大,印把子帽子都想要。”
周炳润叹了口气:“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只能把他的价值放在明面上,摊开了去说。”
……
第二天一早,大川市,龙腾新区南侧荒滩。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土。这里没有柏油路,只有几条被重型卡车压出深坑的泥巴道。
陈遇欢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灰色的巴宝莉围巾。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泥土里,沾满了灰白色的泥浆,他却浑然不觉。
他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任由冷风吹乱了头发。
陆泽言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手里拿着一卷防风的硬质图纸,康佳则拿着一个便携式GPS测绘仪,站在旁边比对坐标。
“陈少,就是这片了。”
康佳指着前方一大片长满一人高芦苇的荒地,在凛冽的风中大声喊道:
“从前面那根高压电线杆开始,一直延伸到那条干涸的排水沟。一共一百七十四亩。这就是远哥两个月前,让我们用“汉邦地产”名义,以每亩不到两万块钱的底价,全部吃下来的地皮。”
陈遇欢拿下嘴里的雪茄,眯着眼睛顺着康佳手指的方向看去。
荒凉。除了远处的几座破砖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投资拓展部总经理。
“老陆,这块地,你怎么看?”
陆泽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踩着泥泞往前走了几十米,抓起一把地上的冻土搓了搓,又跑回来把那张图纸铺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几块碎砖头压住四个角。
“陈少,您看。”
陆泽言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划动:
“按照咱们和县里谈的BOT意向,新区管委会大楼和行政广场,会建在这个位置。”他点了一下图纸的中心偏北。
“张总拿下的这一百七十多亩,并不在最核心的正中央。但是!”
陆泽言的手指猛地往下一划:
“这块地,正好卡在老城区通往新政务中心的必经之路上!未来新区的“迎宾大道”,有一公里长的沿街面,全要从张总的这块地皮上切过去!”
陆泽言抬起头,迎着寒风,眼神狂热:
“这不是核心商圈,这是新区的咽喉!政府大楼一盖,老城区的购买力往新区转移,第一波吃到红利、最早成熟的商业带,绝对是这里!张总这哪里是在买地,他这分明是在买新区的“印钞机”!”
陈遇欢听完,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红框。
“啪”的一声,防风火机亮起,点燃了雪茄。
陈遇欢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在寒风中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张明远!”
他夹着雪茄,指着那片荒地:
“别人买地,是跟着政府的规划走。他倒好,他是在逼着政府的规划,把马路修到他的家门口!”
……
龙腾新区,经发局办公楼。
二楼综合办的门敞开着。
屋里的暖气烧得滋滋作响。老孙坐在办公桌前,正端着个不锈钢茶缸喝水。
一个从规划科过来的年轻科员,手里拿着两份报表,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孙哥,忙着呢?这是咱们科这个月的耗材申领表,您给签个字?不着急不着急,您先喝茶。”
老孙放下茶缸,慢条斯理地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拿起笔刷刷签了字,随手递了回去。
“放那儿吧,下午让小李给你们送过去。”
“哎!谢谢孙哥!孙哥辛苦!”那科员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单子,客客气气地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不忘轻轻把门带上。
门一关。
坐在旁边整理文件的赵恒,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真他妈痛快!”
赵恒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王伟那个老王八蛋一进去,这帮孙子全老实了!昨天还使唤咱们去碎纸、打水,今天一个个跑过来点头哈腰的。孙叔,你看刚才规划科那小子的样儿,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刘淑芬坐在角落里分发着报纸,闻言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这帮见风使舵的货色。他们那是怕咱们吗?他们是怕咱们这间屋里的张主任!”
赵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那间紧闭的“办公室副主任”单间,眼神里带着敬畏。
那间单间里。
张明远穿着黑色夹克,静静地站在窗前。
窗外的法桐树在寒风中摇晃,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红塔山。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已经打印装订好的《龙腾新区BOT代建项目全案资料》。
张明远安静地看着对面那栋代表着清水县最高权力的县委大楼。
周炳润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办公室里疯狂地寻找着制度的漏洞,寻找着能把他合理合法推上那个位置的通道。
那份压在周炳润办公桌上的《意向书》,就是套在县委脖子上的一根无形的绳索。
张明远抬起手,吸了一口烟,将烟雾缓缓吐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他不急。
因为筹码,全在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