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龙腾新区边缘的一条断头路上。
白天县委招待所里的肃穆氛围,在这里被彻底驱散。迎面而来的,是呛鼻的孜然味、羊油滴在炭火上的“滋啦”声,以及廉价啤酒开盖时的“砰砰”脆响。
张明远、陈遇欢、陈宇、陈博、康佳、赵恒,还有极速网咖的几个骨干,十几号人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油腻折叠桌,坐着红色的塑料方凳,正吃得热火朝天。
“老板,上快点,还有二十串腰子!”
“哎呦,您担待着点,人这会有点多,忙不过来,等会给你们送六瓶酒。”
“赵哥,你给咱陈少点腰子干啥,回头劲儿起来了,咱陈总也无处发泄啊。”
“咸吃萝卜淡操心,咱陈总那是人中龙凤,还能缺了女人?”
“哈哈哈哈!”
这也许是大川市首富公子陈遇欢,生平第一次坐在这种地方。
脱下了那身高定西装,陈遇欢只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早就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他一脚踩在旁边的空啤酒箱子上,一手举着一瓶表面还挂着水珠的“老雪花”,脸喝得通红。
“宇哥!你他妈养鱼呢?!”
陈遇欢指着陈宇手里那瓶还剩小半截的啤酒,毫不顾忌形象地笑骂起来,含妈量极高:
“瞅瞅!瞅瞅!你那一杯子啤酒,半杯沫子,还他妈剩一口,你养鱼呢?不是感情深一口闷吗?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动脑筋是不是?!”
看陈遇欢扯着嗓子唠社会嗑,张明远一个没忍住,差点把喝下去的啤酒喷出来。
“哎哟卧槽!陈少,您这可冤枉我了!”陈宇被激得直拍大腿,站起身一仰脖子,把剩下的啤酒灌进肚子里,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我这不是看您平时在省城都是喝洋酒、品红酒的,怕这老雪花把您的金嗓子给拉坏了嘛!”陈宇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竖起大拇指,“不过说真的陈少,以前您那是飘在云端上,端着架子。今天这顿酒一喝,您算是接上地气了!这才是咱们自家兄弟!”
“放屁!老子跟人拼酒的时候,你他么还坐在教室里上课呢!”陈遇欢哈哈大笑,抓起老板刚上的腰子,分给众人。
坐在对面的康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脏话、光着膀子撸串的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要是让省城那帮天天参加什么慈善晚宴、高尔夫俱乐部的名流名媛们看到,下巴非得掉到柏油马路上不可。
但康佳心里清楚,这种在路边摊上建立起来的交情,比在五星级酒店里喝几万块一瓶的罗曼尼康帝,要牢靠一万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喧闹声渐渐小了,兄弟们还在拼酒,张明远和陈遇欢却已经带着微醺的醉意,悄然离席,沿着不远处的清水河河堤慢慢踱步。
初冬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河堤两岸,是一幅割裂感十足却又充满魔力的画卷。
河的对岸,是清水县老城区。低矮的自建房和家属院里亮着星星点点、昏黄的灯光,透着一种三十年如一日的陈旧与安逸。
而河的这边,是刚刚挂牌的龙腾新区。大片大片的荒滩、废弃的厂房隐藏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几台大型挖掘机像沉默的钢铁巨兽一样蛰伏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惊天巨变。
“明远,虽然陈氏开发的盘子,已经不计其数,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片土地,我就是有说不上来的兴奋感。”
陈遇欢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看着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掏出两支烟,一支叼在嘴上点燃,另一支递给张明远。
“之前你让我拨过来的那笔屯地资金,已经全部花出去了。一百七十多亩商业地块,全是底价拿的。”张明远停下脚步,点燃了一支烟,“再加上今天陈氏地产通过BOT模式要拿下的那三百五十亩核心地块。可以说,新区未来十年最肥的肉,已经全都在咱们俩的锅里了。”
陈遇欢有些惊讶的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张明远被烟头火光映亮的侧脸。
他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明远啊……我陈遇欢这辈子,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能让我心甘情愿掏出几个亿陪他一起疯的,只有你一个。”
陈遇欢的语气里,没了刚才酒桌上的狂放,透着坦诚:
“以前咱们刚认识那会儿,说实话,利益大于情谊。我图你那套“免费上网”的商业模式,图你能帮我解决万家服务的用工荒。图你的商业思维能帮我解决商业上的难题,但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觉得你小子可怕,但也越佩服你。”
陈遇欢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张明远,笑骂道:
“你简直就是个小滑头,老狐狸!长袖善舞,每次都能让多方共赢!要我说啊,你骨子里就是个最顶级的“政治掮客”加冷血资本家!”
“你把政府那堆烂摊子(下岗工人)包装成了咱们眼里的优质资源,让我不仅赚了名声还赚了钱;然后你又反过手来,用我这边砸下去的真金白银变成你手里的筹码,去硬生生打开晋升路,撬动你自己的政治资本!”
陈遇欢吐出一口白雾,眼神里满是惊叹:
“空手套白狼,借鸡生蛋。你用我的钱,铺了你的青云路;又用你的路,护了我的摇钱树。这盘棋,下得太绝了!”
面对陈遇欢一针见血的剖析,张明远弹了弹烟灰,笑而不语。
陈遇欢说得对吗?
太对了。
这就是张明远给自己定下的路,也是一条任何人都无法复刻的通天坦途。
他既不需要像那些俗套小说里的主角一样,靠着什么狗屁的“霸王之气”或者“天降系统”去强行降智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僚;也不需要像某些人情世故教科书一样,靠着研究给领导泡茶水温多少度,领导一句话里有几层意思,来换取赏识。
他张明远,只是一个从地狱里归来,重活一世的普通人,想要平步青云,就要机关算尽,如履薄冰的走,小聪明赢得了一时,却赢不了一世。
政治和商业这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实际上相辅相成,本质是等价交换。
而张明远最大的依仗,是他重生者的身份!
这让他能够站在时代的最高点,看穿历史迷雾背后的经济走向;两世为人的阅历和曾被生活毒打过的残酷,让他在每一个面临生死抉择的关键节点,都能看透人心,分析局势,做出最理智、最正确的判断。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没有机械降神的背景,更没有无脑的反派。
他就是要用最真实的资本运作,去碾碎那些所谓的官场规矩;用最无懈可击的政绩,去堵住所有人的嘴!
“陈少。”
张明远转过身,看着对岸老城区那昏黄的灯火,深吸了一口冬夜里刺骨的冷空气。
“这只是一块县城的地皮而已。”
他将手里的烟头弹出,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坠入清水河中。
“我们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