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市一院。
外面下着初冬的冻雨。天阴沉沉的。
急诊科刚交完班。
陆渊穿着白大褂,端着一杯温水,站在护士站旁边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广场。
三辆黑色别克商务车。
挡风玻璃内侧,放着一张盖了省卫健综合监督局的特别通行证。
车子没有拉警笛。悄无声息地开进市一院的大门。
它们绕过门诊大楼前拥挤的车流。
两辆停在了行政楼的楼下。
那条路平时只有院领导配的奥迪能停。现在,几名穿着深色夹克、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推开车门,大步走进了行政楼的旋转玻璃门。
另一辆别克,径直开向了外科住院部大楼。
停在了心血管外科的专用出入口。
...
早晨八点十分。急诊护士站。
小周坐在监控台前,准备在内网OA系统上录入昨晚那个“绿血全血置换”的电子抢救记录。
她刚输入系统工号和密码。
电脑屏幕卡顿了一下。
接着,一个不可关闭的、带红底的全院广播通报弹窗,强制占据了整个页面。屏幕刺眼的白光打在她的脸上。
小周看清了那几行字。
她的手抖了一下,鼠标撞在键盘边缘发出“喀”的一声。
这比看恐怖片还要刺激。她甚至不敢大口喘气,赶紧把屏幕转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渊和倒热水的周德明。
“两、两份通报。”小周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早高峰急诊大厅里,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颤音。
陆渊转过头。他放下了手里的纸杯。
这是他那个凌晨,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拨出那通电话后,等了一个星期的斩首回旋镖。
通报一:
“市一院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特需VIP病区负责组长张德海。”
“因涉嫌在COTRS国家器官分配系统中,严重违规伪造危重病历、人工篡改患者终末期MELD评分数据。”
“即日起,暂停处方权及一切医疗、教学活动。由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及相关司法机关依法对其进行联合纪律审查。”
这张红头文件的下方。
紧跟着一份更为致命、直接掀翻了市一院高层天花板的简短红字。
通报二:
“市一院业务副院长刘某。”
“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及权钱交易(特需病房非正当利益链输送),现正接受省市两级监察委员会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免去其市一院委员、副院长职务。”
没有商量。没有“约谈喝茶”。
这是体制内最高级别、最不留情面的隔空定点清除。
...
同一时间。早晨八点十二分。
外科住院大楼三楼。心外科第三手术间。
无影灯还没亮。
张德海穿着一身绿色的无菌洗手衣、戴着蓝色的帽子。
他正站在手术间外的无菌刷手池前,脚踩着水龙头的感应器,用消毒毛刷仔细搓着长满薄茧的指甲缝。
这是他今天的第一台心脏搭桥大手术。那个特需病房的董建秋就在不远处的准备间里躺着等他。虽然上周心脏没抢到,但只要那份伪造的尿量和评分随着时间被掩埋,他依然是这栋楼里执掌生杀大权的头号主刀。
刷手池对面的气闸门,平时只有医护人员能通过感应门禁打开。
被几只手从外面强行推开了。
四名穿着黑色夹克、胸前挂着工作牌的调查人员。
没有穿无菌衣,也没有换鞋套。
大步走进来,直接走到张德海的背后。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张德海涂满碘伏泡沫的手臂。
其中一名领头的调查员,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带着红章的文件。没有大声呵斥。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张德海。跟我们走一趟。”
“配合调查。”
张德海看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四个人,还有那张印着熟悉公章的纸。
他浑身的肌肉在三秒钟内僵成了一块石头。
手里的那把消毒毛刷。
从他悬在半空的手指间滑落。
“啪”的一声掉在不锈钢水槽里,打着转。
他没有喊“我是冤枉的”,甚至连“刘院长知道吗”这种愚蠢的试探都没有问。
在这个联合调查组面前,所有曾经能只手遮天的大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烂透了。
他放下手臂。连泡沫都没冲干净。
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跟着夹克男人走了出去。
那扇气闸门缓缓合上。
水槽里的感应水龙头,失去了脚踏的压力。水流在几秒钟的缓冲后,彻底停了。
只有那把刷子,孤零零地躺在水底。
...
早晨八点四十分。市一院,重症监护室(ICU)家属等候区。
高层震荡,大树倾倒。行政楼里肯定已经人心惶惶。
但在一楼这排冰冷的不锈钢长椅上。那些家属根本不关心市一院今天抓了哪个副院长。
他们只关心门里那台机器,今天又烧了多少钱。
陆渊换完衣服。没有直接去诊室。
他手里拿着一张急诊结案单,是昨天那个“绿血男孩”的,走到ICU门口的家属区去补签家属知情同意书。
ICU自动门外,男孩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头发乱蓬蓬的瘦小农村妇女。
正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
她的右手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长长每日费用清单。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
“陆、陆大夫……”
看到陆渊走过来,女人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把那张被汗水全浸湿的清单递过来,手指都在发抖。
“这、这上面写着……昨天下午从急诊送进去,到今天早上。光这一晚上,就花了三万八千块钱……”
声音里全是被巨大数字击碎后的绝望和恐惧。
“里面那个什么透析洗血的机器。开机费要五千大几!那些血袋,一袋就是好几百……医生说,他还要在里面洗三天。”
陆渊低下头,接过那份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全血大置换术的耗材费、CRRT机时费、重症监护费、特级护理费以及大剂量的亚甲蓝和白蛋白。
在生死线上强行逆转法则,每一滴流进管子里的新鲜红色血液,都是用昂贵的工业代价换来的。
“他昨天送来的时候,全身的红细胞已经被偏方里的硫化物彻底破坏。失去了携氧能力。”
陆渊的声音没有刻意放轻柔。这就是事实。
“不用CRRT超滤机和血浆置换把他体内的废血全部洗出来。他在急诊室连五分钟都撑不到,脑子就会变成一摊豆腐花。”
女人双手捂住脸,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绝望地滑坐在地上。
“都怪我……是我害了他啊……”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医院的水磨石地砖上。
“他头痛。嫌医院做那个什么核磁共振几百块钱太贵。说吃止疼药忍忍就行了。我看他疼得天天拿头撞墙,就去村里找了个老中医弄了几包便宜偏方。”
“这下好了……没省下那几百块啊!这下要把他的命、把家底全洗进去了啊!”
陆渊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母亲。
在半小时前。
被抓的张德海,可以为了特需病房几百万的赞助项目,在键盘上风轻云淡地改几个字符,合法地剥夺走穷人的命。
而在半小时后。
一个普通的母亲,为了省几百块钱的检查费,去吃来路不明的土偏方,最终只能绝望地看着儿子,在ICU里用一天几万块去洗那身绿色的毒血。
陆渊把手里的病情复核单,压在那张被眼泪打湿的催费单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