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急诊大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嘈杂。
挂号窗口排着队。分诊台的小周在回答一个病人家属的问题。保洁阿姨推着浅绿色的医疗垃圾桶穿过走廊,轮子在地砖上碾过去,发出干涩的轱辘声。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嘶吼、愤怒、死亡和眼泪,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这就是急诊。它从来不为任何人停下。
陆渊走到护士站。
林琛站在台面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由于撕扯而有些卷边的抢救记录本。他正在写东西。
陆渊走过去。林琛把笔放下,把记录本推了过来。
“记录我写完了。”林琛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那个大女儿带来的《放弃抢救同意书》,我拿去复印了一份,直接附在抢救记录的后面了。原件让她带在身上,防着孙强再闹。”
陆渊把记录本拿起来。
翻开。
抢救流程写得很规范。时间点精确到分钟。而在结尾处,林琛加了一段说明:
“确认患者处于恶性肿瘤全身广泛转移终末期,突发动脉大出血,预后极差甚至濒死。在面临气管插管等有创抢救时,患者本人表现出明显抗拒,且家属间意见存在重大分歧。随后长女携有效DNR文书到场,尊重患者意愿,予以镇痛等姑息治疗。”
字迹工整,客观,滴水不漏。
把陆渊当时的强行干预,用极其合规的临床医学逻辑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要这份记录在,加上复印件,就算孙强去医务科或者卫健委告到天上去,这事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谢了。”陆渊看着记录说。
“谢什么。”林琛把笔插回上衣口袋。“我只是陈述事实。去给周主任签个字。这么大的死亡病例,得他过目。”
林琛没有再提刚才在抢救室里两人之间近乎爆发的冲突。他用这份交接单,给了那句“出事我担着”一个最实际的答复。
他转身去留观区了。
...
陆渊拿着记录本,走到周德明办公室。
门开着。
周德明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上不知道什么群里的消息。看到陆渊进来,他把手机放下,摘了眼镜。
陆渊把记录本放在桌上。
周德明没有马上翻。他看着陆渊的脸,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有些发白的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玻璃杯。从旁边那个掉了一块漆的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推到桌子对面。
没有茶叶,就是白开水。
“喝口水。”
陆渊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那个玻璃杯。水很烫,隔着玻璃壁传到手心里。刚才在冷水下冲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感觉到了一点刺痛。然后慢慢缓了过来。
他没喝,就在手里捂着。
周德明翻开记录本。他看得很仔细。包括那一页DNR的复印件。
看完之后,他拿起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大笔一挥,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插了也是烂在台子上。”
周德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陆渊抬头看着他。
“没插是对的。”周德明又补了一句。
就这五个字。
没有说“你尽力了”,没有说“生死有命”。在这个干了三十年急诊的老外科医生眼里,对错和生死一样分明。
但周德明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但是。下次手别伸那么快。”
周德明看着他,目光极其锐利。
“不管他是不是终末期,在没有家属同意书原件的物理时间差里,你按下了林琛的手。只要事后大女儿路上堵车没赶到,或者她儿子一口咬定是你首诊放弃,医疗纠纷的板子就会结结实实地打在你身上。”
周德明身体前倾了一点。
“你主治的证还没考下来。这种事,你现在背不起处分。只要被闹停职一次,你这辈子的医生可能就当到头了。”
陆渊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拦?”
陆渊沉默了一会。他想起了刚刚抢救台上的那只干枯的手。想起了那个发哑的气音。还有那一连串消失的数字。
“周主任,”陆渊的声音不大,“做医生不应该只看着规矩。有时候得看着人。”
周德明没有反驳。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排班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不跟你辩这个。急诊室里没有绝对的规矩,也没有绝对的人情。都是命填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渊。
“你今天没做错。但我想让你在这个行业里一直干下去。你想救更多的人,就得先保住你自己这身白大褂。”
他没再多说。
“去吧。今天放你半天假。回去睡一觉。”
“好。”
陆渊站起身。
他把杯子里那半杯已经变成了温水的水一口喝完。
“谢谢主任。”
...
下午。
陆渊没有回宿舍。他在那张值班室的折叠床上靠了几个小时。
脑子很空。什么都不想去想。但闭上眼睛,监护仪最后那拉平的一声长鸣就会贴着耳膜响起来。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芸发来的。
“没排下午的班?”
“主任给放了半天假。”
“那刚好。我在这边法院刚办完事。出来吃饭。就上次那家面馆。”
“好。”
陆渊换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出了医院。
傍晚的风有点硬。梧桐树的黄叶在马路牙子上打着旋儿。他在法院旁边那条街上看到了沈芸。
她今天没有穿正装。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皮包。她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机,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陆渊走过去。
沈芸抬起头,看到他,把手机锁了放进包里。
“走吧。进去。”
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桌面上那道被刀划过的痕迹还在。
饭点时间,面馆里人不少,吸溜面条的声音、老板娘报号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实诚。
“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葱。”沈芸对着里头喊了一句。
她拉开凳子坐下,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的面色有点发青。即便睡了几个小时,那种眼底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遇到事了?”沈芸从筷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互相剥了剥木刺,递给他一双。
陆渊接过筷子,放在面前的纸巾上。
“嗯。”
他没有掩饰,也没有用“还行”、“没事”来搪塞。
在沈芸面前,他渐渐开始失去了那种把所有事情都闷在盒子里的本能。
“今天早上,抢救室来了一个晚期胃癌大出血的病人。”
陆渊看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声音有一点哑。
“家属没谈拢。小儿子在外面砸门要求强行插管抢救。大女儿带了《放弃抢救同意书》在路上。病人在台上扯着我,不想遭罪了。”
他停顿了一下。这几句话他说得很慢。
“我强行按住了同事准备插气管导管的手。”
“人半小时后没了。大女儿刚好赶到,拿出了文件,把儿子骂走了。”
陆渊抬起头,看着沈芸。“倒计时在我面前归零的。”
面馆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个角落里被隔绝了。
没有悲惨的形容词,没有对尸体和大出血的描述。就是极简极短的几件事。
一般人在听到这种事的时候,大多会下意识地提供同情:“天呐,你尽力了”、“不是你的问题,你是个好人”、“家属也太混蛋了”。这是一种廉价但有效的情绪抚慰。
但沈芸没有。
她是个律师。她每天面对的是婚姻背叛、家暴、财产争夺这种人性最烂的一面。
她看着陆渊,风衣的领口往后靠了靠。
“从法律程序上来说,”她开口了,声音清冷,极度清晰,“在家属意愿存在重大分歧,且书面放弃文件根本没有送达的物理时间空窗期内,你作为一个医生,强行终止急救标准流程。这叫事实上的医疗违规。”
陆渊没有说话。周德明也是这么说的。这是冰冷的底线。
“如果大女儿今天路上堵车晚到了十分钟,如果儿子非要报警封存病历找医调委。你现在可能已经在做笔录,准备背处分吊销执照了。”
沈芸冷静地把所有的最坏后果摊在了桌面上。
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慢用啊。”
沈芸把没有葱的那一碗推到了陆渊面前。
“但是。”沈芸把筷子拿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那层氤氲的热气,直直地看着陆渊。那双眼睛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
“在《民法典》第八条里有一个词。我们在处理很多棘手案子的时候经常会用到它,叫做"公序良俗"。”
陆渊抬起头。
“在面临绝对的、不可逆转的痛苦,在毫无质量、且家属动机不纯的生命终点面前。你选择停止无效的医疗伤害,保全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的体面和尊严。这就是最大的公序良俗。”
沈芸夹了一根面条。
“法律讲证据,但立法的根基是人情。你保护了那个病人的意志,没有躲在一张安全但虚伪的免责声明背后。这才是好医生该干的事。”
她停了一下。
“就算是今天那个儿子真的出去找律师告你,闹上法庭。我作为你的代理律师,哪怕没有那份迟到的同意书,我闭着眼睛都能把对面辩到当庭撤诉撤到底。”
陆渊盯着面前那碗面。
碗里的热气熏在他的脸上。
在那十几分钟里,被林琛的质问、家属的咆哮、规则的重压以及对死亡的无力感所形成的巨大冰块,在沈芸这番冷硬、铿锵、底气十足的“普法”中,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这比任何的“你尽力了”都有用一万倍。
他紧绷了一整天、连着肩膀和后背的那根筋,终于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小面馆里,完完全全地松了下来。
“好。”陆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谢谢沈律师。”
沈芸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客气,陆医生。快吃。面坨了。”